早上的时候听见邻居一起议论他。
——“藤田真是沉默啊。”
——“听说以前是干着杀人的营生的。”
——“胡说吧，这么安静都没有个男人样子。”
——“你太刻薄啦。”
而她只是笑笑。
自从遇见总司之后，就不在乎了。
是夏天吧，蝉鸣好像突然把天地叫窄，容不下过去和未来。
为什么到哪都会遇见嚼舌根的人呢？
他想不明白。
只是换了讨论的对象。
——“冲田啊，觉得神经不正常呢。”
——“常常自言自语，还喜欢和小孩子一起玩。”
——“被家人抛弃在道馆里。”
——“从小就没人会和他玩。”
奇怪的愤怒突然涌上头顶，忽然一只手伸出来捂住他的嘴。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吧。
总司一边笑着，一边低头在他耳边低语：“安静点，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距离只有一厘米不到，仿佛触手可及。
他忽然觉得有点眩晕。
嚼舌根的人细数完对方的种种事迹之后满意地扬长而去，总司拉着他从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
“我以为你会生气的。”他想了半天，仔细的斟酌了语气，冒出一句近乎没头没脑的话来。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总司还是笑得像小孩子，碎汞一样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欢快的一路跑下来，洒在他脸上，“一君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对吗？”
那天下午日光倾城，属于夏天的阳光把一切都晕染成金色的，少年在一片余晖里偏过头来带着笑看他：“一君相信我吗？”
——我相信。
他没有说话。
然后在新选组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土方先生在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近藤先生每天都乐呵呵的清闲的没有个局长的样子，左之和新八永远都在抢平助碗里的鱼和天妇罗，然后在这时候土方先生就会迅速鬼化大声斥责他们连吃饭也没个样子，近藤先生在一边做着老好人说着“阿岁不要生气又没什么的”，他在一旁端着一张面瘫脸。
然后莫名向后偏头，看见总司靠在墙上笑。
忽然觉得真好。
于是他也跟着笑起来，努力想像总司那样笑的肆意又大方，被平助看见后叫大家一起看他笑。
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把笑收敛起来依然一副面瘫脸，新八起哄说“明明什么都没有嘛，斋藤怎么可能会那样笑。”他表情严肃好像是在为新八的话作证。
然后过一会又偏头过去看看。
总司还是靠在墙上，看着他笑。
于是他也觉得很满足了，低头把微笑藏在围巾里。

再后来，近藤先生被逮捕扣押，土方先生带着千鹤逃了出来。
他不知道总司会有怎样的反应，只是严令手下不准透露半分。
纸包不住火，他明白的。
他只是想让他好过一点，能骗他多久就骗他多久。
总司记得，得知真相的时候是深秋，那天特别冷，好像一辈子没见过太阳。
很小很小的时候，被送到近卫馆里，被人欺负，遭人白眼，天性倔强不愿服输，于是又被人变本加厉的欺负回去。
只有近藤先生，愿意好好待他，教他剑术，教他做人，没有说过他笨，没有说过他没用，没有嫌弃过他。
这样的近藤先生对于他来说，一万个土方都比不上。
他缠绵病榻已久，近乎与世隔绝，照拂他的只有一个哑巴婆婆，所以他们觉得还能骗他一段时间。
他何等聪明，到底还是窥见蛛丝马迹。
生而为人，一无所有来到世上，然后不断遇见，遇见值得珍重的人和事，而后有所羁绊，有所不舍，明知道迟早会死，还是想要握紧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冲田总司，自降生于世，一生奔波，居无定所，无故无亲，不曾有妻儿老小，无人免他惊，无人体他苦，无人免他四下流离，无人免他无枝可依，无人知他背后怎样艰辛。
细算来，已有二十六年。
他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了，余下慷慨赴死亦为万全之策。
——近藤先生啊，对我来说不仅仅是老师，朋友，也是父亲。
院里挂着他的洋装队服，他也妄想过还有一天能回新选组。
大概，这辈子也只能是妄想了。
院外的队服是白天婆婆拿出去晒的，大约晚上事太多忘记要把它收回来，旁边还挂着一件款式相仿的外套，晚上夜深露重，还有微微凉意。
今晚月圆，烛光灯影，煌煌灯火照着他含笑的眼。
他摘下队服穿上，然后看了半晌，回身拿了桌子上的火柴点燃。
那天下午，他午睡时做了个梦，醒来之后就把这个梦当成故事和婆婆说，婆婆很认真地听。
“我呀，梦见了一只黑猫，它又坏，又讨人厌，自私，总在我面前跳来跳去，等我想要抓住它的时候，它又跑得远远的，很调皮对吧？”
婆婆赞同的点点头。
“可是我还是很喜欢这只猫的。”
他以手支颐，一边笑一边说：“斩不动了啊，婆婆，我斩不动了”
婆婆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有发表任何疑义。
“也是时候上路了。”
晚风吹过，着火的衣服如同红色的蝴蝶在空中翻飞蹁跹，他轻笑出声：“一别经年，望自珍重。”
他拿了刀，向院外走去，没有回头。
没有人想死的，都想好好活着。
那又怎么样呢？
他不愿，不愿在深院里老死，坐在走廊上看荼蘼花开，偶尔想想他怎么还没来，就这样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
他不想这样。
走出这个院子就回不去了，来时路，去荒芜。
当他把土方压在墙上质问到底为什么他把近藤先生一个人扔下来自己却像丧家之犬一般惶惶而归，如果对方一力辩解他甚至想好了更尖刻的话，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别开不看他。
他看到土方眼里隐忍的泪光，忽然就原谅了他。
斋藤一一言不发的站在他身后，他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是在必要的时候警告他不要做得太过。
“做得太过”？“做得太过”是么？在他眼里自己永远任性妄为，他不明白，不明白不管怎样他都在当他胡闹。
他回头看到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人毫无波澜仿佛砂一般平静的眼突然想通了。
不，应该是恍然大悟。
因为不爱，所以什么都是错。
他想通了一切他终于长大了他却只觉得疲倦而莫名难过。

窗外突然大雨滂沱，仿佛数十年不曾止息，斋藤一站在走廊上一言不发。
千鹤为他端了茶过来，他道声谢端在手里默默啜饮。
千鹤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刚刚斋藤先生真的很可怕呢，我们都以为你会真的拔刀呢……”
“怎么可能。”他淡笑。
“是吗……”千鹤把茶端上来之后却并不急着走，跪在门口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谢谢你的茶，现在去照顾土方先生吧。”
“喂，我说，”千鹤深吸气，犹豫半天终于大声说出来，“斋藤先生如果想去追就赶快去吧，再等下去就回来不及了，犹犹豫豫不该是武士所为。”
“你知道？”他逼近她，深蓝色眼瞳里带着暴怒和威胁。
千鹤被那个像狮子一样眼神吓到了，既然开了头那就没有理由退回去，用力闭了闭眼，索性一鼓作气都说了出来：“斋藤先生从来没有那么失态过，谁都可以看出来是因为冲田先生吧！在这里犹犹豫豫的像个什么样子！土方先生那么笨都觉察到了！”
他的脸如岩石般坚硬：“你不懂。”
千鹤大声反驳：“不懂的是斋藤先生吧。谁都没有因此嘲笑过斋藤先生，是斋藤先生太自以为是了。”
沉默。
千鹤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看到他的手向她的头伸过来，又赶紧闭上眼。
但他只是拍了拍她的头，莫名的笑起来：“谢谢你啊，千鹤。”
有什么东西忽然想清楚了。
是啊，他自以为是，一直都是他自以为是。
就像千鹤说的那样，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他们都自以为是，以为是在保护千鹤，事实上却实千鹤用自己的方式去照顾他们这帮蠢货。
千鹤为他拉开纸门微微鞠躬；“路上多多小心。”
他点头，然后翻身上马。

今天晚上大雨滂沱，道路泥泞，山路湿滑不宜行马……
可这些关他什么事。
他只是要赶过去，和某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如果这是一场旅行，那么在这种鬼天气他就该滚回他的狗窝里去。
可他不是在旅行，他是在逃亡。
见过哪个亡命之徒在逃亡的时候格外在意天气路况么？
对呀他要去逃亡，千鹤他们在他背后等他成功归来，带上某个他命中注定的蠢货回来，然后他们一起欢呼。
他要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腕，强硬的告诉他跟他回家，甩开宿命，甩开一切，只要他够快。如果他敢质疑，他就侧身吻上去让他闭嘴，然后拉他上马，去一个够远够平安的地方过上他们都想要的生活。
这是他的命。
尽管他现在狼狈的像条狗，一无是处，一无所长，可他还是要带上那个人。
一起活下去。
这是他最快乐最肆意的逃亡，天空下着暴雨，那也没什么关系。
他所过之处，乌云暴雨皆为阳光。
他在，迎着阳光，盛大逃亡。
如果有人敢挡他，他就拔刀斩断一切。
连同宿命。
冲田总司站在暴雨中突然笑了，他觉得自己是真要死了。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是因为身受重伤而是因为寿命用尽，大概会化成沙吧。
死的感觉，会很疼吧，他很害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死的太孤独。
而后猝然倒地。

斋藤一用力抹抹脸上的雨水，站在雨中一言不发。
他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剩只有一堆沙土，他也没找到总司的尸体，只有他的刀留下来了。
疼，头疼，想要捂紧脑袋什么也不想，但往事像闪电一样强硬的劈开他的记忆不断清晰。
那次相遇在夏天的樱花树下，每一片花瓣都那么清晰让人难忘，那次交谈在阳光下，他面容清晰可触，光和影在少年脸上舞蹈，那次拒绝在夏夜庭院里，依稀能闻到荼蘼香气……
他永远都不知道那次他经过他身边他要讲什么。
你现在想讲是吗但他永远听不见了。
他当时很想说我陪你，但好可惜他没有那个勇气。
就算你后来去追他那也改不了已经决定的结局。
你以为你错过的就是那一秒，其实你错过了一个人，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他以为他还有机会。
但谁都知道，那也只是他以为而已。
你背后站着很多人等你幸福他们给你加油鼓劲。
但是啊幸福快乐还有爱还有别的什么存在不是靠人多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抱歉啊世界还有时间都是那么不近人情又冰冷残酷的。
错过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认真想清楚，不仅仅是永远失去那个人而是失去他本归你的一切人生。
你再也没有机会说你好吗对不起我陪你，以及一句你欠他那么久的，你还要欠下去欠一辈子都还不上还不起的一句。
我爱你。
你现在终于想说了终于能一吐为快了终于能抛开一切了。
可他不稀罕了，就算那是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对，你的真心。
错过就是错过了，你自以为是但你没有机会挽回了。
他再也不在乎也不想听，你掏心掏肺他再也不动心。
因为他死了。
你没机会了。
他觉得自己那么蠢，在失去的一瞬间才那么难过想要去挽回。

斋藤一醒过来时，心情很复杂。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某处他并不熟悉的农舍，打扫战场的人把他留在这里，他并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从来没有给自己准备好后路。
右耳听力丧失一半以上，有弹片嵌在颅骨里，随时会要他的命，肺部感染严重，医生说他会死于肺衰竭，纵然活着也是废人。
说说而已，医者之言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
他寡言少语，老实肯干，长得又颇不错，眉清目秀，像个可以托付终生的老实人。
寄宿的人家把自家女儿高木时尾介绍给他做妻子。
他没有拒绝，然后过上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平静生活。
关于新选组，关于幕末，尽数如烟散去。
而他好像做一场千秋大梦。
梦醒时分，只剩他一个人。
那些记忆，尽成往事，梦里如何，忘得干净。
只是偶尔，在夜里还会真心的回忆，他一直在想，他是不是还躺在老家的床上做了一个长到没有醒过来的梦，等到天明时他还是世事不知的稚子。
那时候没有新选组没有乱世，他不会剑术，还是孱弱不能保护自己的少年，这样一无是处的自己反而活的快乐而没有牵挂。
如果能再活一遍，他不想再遇见新选组，冲田总司什么的也不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一遍一遍回忆过去，往事如潮刹那间就把他淹没，那男人夜夜入梦。
有时候他莫名的恨这样的世道，这样的结局，这样的初遇，让他遇见却从不让他拥有，相见美好结局却破败，他本以为他们殊途同归最终背道而驰，一切希望都成灰烬，到最后连结局都无法拥有。
梦中少年背影伶仃，站在及脚踝的河水里茫然无措，他想把他拉上来总是差着指尖细微的距离。
少年对他微笑，和他道声珍重走进不为人知的远方。
他可以找很多很多事让自己暂时忘掉这些，他做饭打扫卫生打水买东西，该他做的他都做了，不该他做的他也做了，什么累什么烦什么耗时间什么耗精力他就做什么。
他怎么蠢成这样，他始终挡不住回忆无限繁衍。
他真恨啊，恨得要死，恨这些都是在做梦。
梦醒之后，他还困在原地，四下张望。
“父亲喜欢的人是母亲吧？”次子光依偎在他膝头，他没有听清楚，侧头表示让他再说一遍。
长子勉不屑的回答弟弟的问题：“肯定是啦，不相爱怎么会有你？”
喜欢是么？
如果只是喜欢，何必说成是爱。
他的故事里，至始至终都是“爱”，却从来没有“相爱”。
夏天的时候，荼蘼花又开了。
啊啊，原来这里也有荼蘼花啊。
可笑。
到最后，供他回忆的也只有荼蘼了，荼蘼荒烟蔓草四处生长，在他心里荒了一座城，空城里不过两个人。
空城里，已亡人和未亡人。
他们之间，可供凭吊的到最后也只有那么多，那些相遇，那些重逢，早已流散，无人捍卫，然后下落不明。
远方传来不知名的歌谣，哀婉动人，一遍又一遍的唱着僧侣和游女无望的相遇。
而他突然痛哭流涕，他不过自私自利妄图以爱之名完结此生。
也仅仅如此而已。
他从未有过不悔，也从未有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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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证码我警告你你够了！弄了五遍还不对你是想让我怎样！

发过来了感谢！！
吧里好久木有好文了QAQ
话说一楼的图。。还以为是广告菌又来了差点吓尿_(:з」∠)_

贺电~

被虐成狗。。。

好虐。。。。话说lz的文里有好多类似龙族里的句子欸

虐成狗啊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