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黑棒
“吱吱吱吱。”竹林上端传来阵阵叫声。
小凡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灰毛瘦猴,一手掩面偷笑,一手拉在竹端上,尾巴上还卷了几颗松果,显然是这只畜生捣的鬼了。
细细一瞧,好哇,这小家伙居然还敢偷笑!张小凡气上心头,立时弯腰,捡起地上的松果,抬手用力一扔。
瘦猴正暗自窃喜,哪里看得到这颗松果,猴头吃痛,尾巴一松,倒头便跌了下去。
张小凡也是一时心急,气不过,这才出的手,但见到灰猴坠下,小凡却是猛地飞扑过去,直欲接住它。
“嗖”一道破空之声传来,只见红绫如光,瞬时将小凡和灰猴一并接住。张小凡自是没有受伤,回头一看,纤长红绫缓缓收在灵儿腰间,他心中一喜,指着灰猴笑道:“师姐,你看,刚刚它用松果打我,还偷笑呢?!”
田灵儿也是好奇,这猴子的一举一动,她是看在眼里的。如此举动,难不成这猴还成精了?
灵儿伸出纤手,直欲触碰躺在地上的灰猴。
然却见原本舌头一吐,双眼翻白的灰猴,立时跳了起来,尾巴一卷,捞起地上散落的松果,手脚并用,轻而易举地便窜上了黑竹的顶端。
小凡和灵儿心里皆是一惊,这小畜生竟还会装昏!二人对视一眼,对方所想,便已知晓。
只是不知为何,灵儿微微一愣,两道松果急射过来,她却没能及时唤起琥珀朱绫,用以抵御。
“啊,疼!”这灰猴手里劲头倒是不小,两人纷纷中招,几于同时,大喊出口,又是同时蹲下抱头。
小凡先是鼻头一酸,急欲落下泪来,却是见过灵儿同自己一样,抱头蹲下。
张小凡见她一双灵眸中微微漾起泪水,香唇紧抿,细眉一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二人见各自模样竟是出奇地相似,也不知为何,就想想便觉得好笑,原先忍着疼痛的泪水却却是伴着阵阵笑语流出。
“小凡,你看看你,男子汉大丈夫,一打就哭。回去我告诉你师兄们去!”灵儿指着小凡笑道。
“哼,师姐,你还笑我,明明是你先哭的!”小凡心中还有些不服气,自己先前还挨了一颗呢!
“嘿嘿,我哭怎么了?女子落泪也是时常,自是不会有人管我。但你哭就不行!”田灵儿起身一跃,连连后退几步,口中连连调笑着小凡道:“来来来,你来追我呀!”
张小凡心头一热,立时飞身过去,也是笑骂了几句。
二人在这黑竹林中嬉戏打闹,好不快活。但这却让坐在顶端的小灰看得一脸莫名其妙。
难不成这二人是被自己砸傻了,被砸到了还那么开心?!
灰猴索性一跃而下,就想下来看个明白。
田灵儿眼见灰猴落下,身形微微一滞,却是朝小凡做了一个鬼脸。小凡看她眼神,便知道她想作甚。
只是小凡心中忽然有些落寞,方才追逐打闹的一腔热血也尽付东流,其实他刚才在想:
若,是她落泪,自己恐怕绝对不会不管。
如果灵儿一直演戏,那小凡便会一直追着灵儿。
张小凡在这竹林的阴暗处隐去了身形,视线却未离开她的身上。
灰猴落下,还未多久,就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那二人的身影。
挠挠猴头,左看右看,又支吾了两声,似在寻找他们。但灰猴耳聪目明,身后传来一丝细微的轻响,它扭头一看。
万千红绫,拔地而起,从身后四面笼罩开来,直冲向它。灰猴细眼一瞧,红绫当中那人哪还有适才的嬉戏笑容,一脸的冷傲怒容,吓得灰猴瘦弱的身躯,连蹦带跳,手脚并用,以竹为支,连连越过好几棵黑竹。
灰猴身子灵活无比,左蹦右跳之下,即便灵儿全力驱使琥珀朱绫,也难在这深密竹林之中抓到灰猴。
灰猴一路荡去,虽是对它来说顺畅无比,但身后的那人身御红绫,疾如闪电,且见那不过半腰之长的红绫,见风就长,将自己四下逃跑的路途尽是封住,只得笔直前行。
忽地,只见前方竹林疏影寥寥,道道光亮斜射进来。灰猴见了,心中一喜,再过不远便是深谷,届时进了谷内,身后那人定然难以再追。灰猴跳到最后一棵黑竹上,奋力一跃,直欲一下扑到深谷之中。
突然,小凡林间暗处窜出,身如疾风,出手快准,牢牢地抓住猴子的后脚,一把将其拉下。
然这灰猴倒也是机灵得很,还未等小凡高兴,就见他猴尾一甩,搔在小凡鼻上,等小凡忍受不住,闭眼揉捏之时,身子一缩,猴腿猛地一蹬,便轻而易举地借力逃脱开去。
灰猴一跃在空,还不忘回头朝匆匆赶到的灵儿做个鬼脸,随后便掉入深谷之中了。
灵儿平时同小凡在一块调戏玩耍惯了,但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敢用松果砸她,朝她做鬼脸,更不用说这只猴了。
田灵儿此时,脸上无光,心中更是气得要死,急得直跺脚。
正当灵儿烦闷焦躁之时,一只手搭在了灵儿的肩上,她回头一看,正是小凡。
“师姐,我们继续追!”小凡微微一笑,却是看着灵儿。
田灵儿不知为何,她见到小凡坚定无比地眼神,眼眶竟是一湿。她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抹眼廓,一股豪气重回心间,厉声道:“追!”
灵儿芊指一挥,腰间琥珀朱绫,顺势飘然飞起,载着二人,直冲谷内。
小凡站在灵儿身后,只觉得谷内阵阵白云从旁飘飞而过,耳旁更是寒风凛凛,鼓鼓作响。
二人极速而下,却未曾看见层层白云之下,有一道蓝芒之光,一闪而过。
灵儿同小凡冲入云层之中,与刚才稀薄白云不同,这层白云切切实实地遮蔽了整座山谷。
小凡只觉突然浑身一冷,触目可及之处尽是浮沉白云,就连近在身前师姐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灵儿神御琥珀朱绫,本是飞快无比,理应早该过了这层白云,但不知为何一直飞冲而下,却冲不出这低谷中的云层。
自己也是有所疑惑,不过灵儿何等心细,飞过一阵,便发觉隐于白云之中的蓝芒之光,正远远地环绕着她二人。
灵儿转念一想,此处多有古怪,不过那猴子该是怎么下去的呢?
她念及于此,忽地转身,看了白云之中的小凡一眼。
下一个瞬间,小凡只觉一阵香风袭面而来,自己竟是被灵儿抱在了怀中!
毫无任何征兆,毫无任何准备,小凡一时间竟也是愣住了,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灵儿拥小凡入怀,紧紧地抱着,芊指一引,琥珀朱绫便有如灵性一般地,自行收回到灵儿的腰间。
就在琥珀朱绫收回之时,二人耳边皆是风声一啸,应声掉出白云之围。
张小凡正面朝下,眼见二人就快坠落在地,这才清醒过来,失声大惊道:“师姐!”
田灵儿自是心领神会,但却不见她如何作势,琥珀朱绫自行飘出,见风就长,在灵儿身下绽出阵阵柔力,以缓冲劲。
二人落下,还是在这朱绫之上翻滚了几下,这才停住,不过自始至终,灵儿却一直都未松手。
“小凡,你没……”灵儿话音未落,却见她浑身一颤,“噗”的一口鲜血喷出,脑中一股难言的恶心之感,缓缓升上,却是抵挡不住手脚一送,昏倒了过去。
还未等小凡开口,他也觉得一阵恶心冷寒之感从心间窜上胸口,压得小凡一阵头晕目眩,倒在了地上。
好在冷寒之意就仅止在了胸口之处,不过小凡仍是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难受至极。
小凡强忍下阵阵反胃之感,环顾四周。
此处竟有一座瀑布小潭,瀑布流水飞澈,还有嶙峋怪石,突兀其间,流水疏疏而下,潭水深不见底,静水流深,一曲向西。
除此以外,四周皆是山壁青苔,而再一抬头望去,却见蔚蓝天空,哪里还有半分白云迹象。
正当小凡四处观望之时,忽有一灰黑之物,从深潭之下渐渐浮上。待得小凡仔细一瞧,竟是那只灰猴!
只见它面埋水下,却仍是一动未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小凡看了看身下的师姐,略略楞了一瞬,随即,小凡就欲上前看看那只灰猴。
不料,小凡好不容易站直身子,迈出一步,胸中那股凉意便又发作,瞬时侵入到小凡的喉咙,呼出的气息皆是冰凉,就连舌头也感觉被冻住了一般。
小凡一惊,立时定在原地,不敢动一步。好在过了一会儿,小凡似是察觉到,有一股恶心寒凉之气作乱,便不知不觉地运行了,大梵般若和太极玄青,佛道两家心法同时运转,金光青光交织辉映,这才将那股气息强行压了下去。
小凡感觉似是有些好受了,这才飞快地跑到潭边,下身去捡那只灰猴。
刚一弯腰,还未触及潭水,但闻阵阵恶臭传来,难过至极,即便屏住气息也毫无用处。
小凡用两指捏住它的脖子,将它挑起后,便急忙拎着猴子赶回师姐身旁。
小凡唤了灵儿好几声,却未见任何反应的迹像,仍在昏迷之中。
而另一边,灰猴瘫在地上,猴嘴一咧,汩汩清水便从中流出。小凡见它似是仍留有一口气,连忙按住灰猴喝水喝得鼓胀的肚子,连连按压几下。缕缕清流,从猴嘴中不断吐出。
过了一阵,肚子里没水了,灰猴干咳了几声,迷迷蒙蒙地醒了过来。伏在小凡身旁,呕吐了好一阵子。
小凡轻拍着灰猴的后背,问道:“你好些了吗?”
灰猴闻声也不抬头望他,只是拍拍小凡的大腿,指着自己的喉咙示意有些难受。
小凡见它无甚大碍,心下一松,便也同它一般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道:“待会儿,我们一同寻路出去吧,这里不知为何,难受的紧。”
灰猴也是一般,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应了一声。
忽然,小凡觉得胸口原本的一阵寒凉之中,竟是有了一丝滚烫之意。
小凡伸手一摸,胸口那颗血玉一般的珠子此时正金光大作,看上去犹如一颗佛家舍利。
不过小凡眼细,看清之后,发觉竟是珠子表面刻上细密的佛家卍字真言,散发出道道金光。
只是好景不长,金光之中竟有一道鲜红之气在珠内来回旋转,不断撞击着外壁,震得卍字细细裂开一道道细痕,与之金光也是弱了几分。
突然又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从潭水深处传来。
一道三尺长的黑棒从潭水中央升起,只见黑棒一离水面,无尽黑气也都纷纷从水中渗出,瞬时潭水竟变得清澈见底,不过其中却是无鱼无虾,无一活物。
三尺黑铁短棒凌御空中,一端却是朝着小凡,疾射而去。
小凡大惊,正欲作势,却不料无尽的黑气也追随着黑棒,一同将小凡围住。
小凡呼吸之间,尽是那黑气,而黑暗之中,小凡却是隐约见到,那道佛门金光被夹在鲜红血气和黑暗戾气之中,被消磨得几近不存。
小凡不知为何,此时心肺之中,可供呼吸之气都已所剩无已。自己几近窒息而死,他却是望着那颗佛光渐消的珠子,想到了一个人。
草庙村内,一孩一僧,孩童约莫七八年岁的模样,无忧无虑,天真烂漫。而那老僧却已是风烛残年,几近油尽灯枯。
小孩,摸了摸头却笑道:“我不想学。”
普智听了,却是愣住了,自己追寻长生之迷多年,浸淫佛家大法终生,最终也抵不过小凡口中的一句,我不想学。
长生,即便是再活个上千岁月,又能如何?追逐一生的心愿在小凡眼里又算得上什么?
普智想来,自己遁入佛门,本为普度世人,救世济生,可到如今,自己为解一谜,搭上一命,这样真的值得么?
如今,自己还有三日可活,又能救得了谁?
念及此处,普智却是看向了小凡,未等他开口,忽地,胸口一热,一滩黑血,喷涌而出。
“老爷爷!”小凡连忙上前扶起普智。
普智只是摇摇头,让小凡坐在身前,苦笑了两声道:“孩子,贫僧现已时日无多,本欲普渡世人,却又耽于长生。而你心性善良,贫僧愿传你佛法,无须你再救他人,你且救己一命。
贫僧毕生心愿,便了。”
小凡又怎能明白普智这番话中的百年心酸和无奈,只是小凡见其言语诚挚,眼中的一线希望却是指向自己,不愿拂了其意,便点了点头。
“好,好,好!”普智连道三声,望着面前坐下的小凡,心头稍宽。
“孩子,你可还愿磕个响头,叫我一声师父?”普智目光炽热,不过语音却是有些哽咽。
“噗”一声闷响传来,小凡磕完,抬头看着面前这位风烛残年中的老人,轻声唤了一句:“师父。”
普智应声,双眼一闭,却仍是老泪纵横,面上潸然,大手一挥,小凡便昏了过去。
张小凡不知为何,此刻生死关头,竟是回想到了过去,或许是那风烛残年的老人,或许是那老人流下的泪,或许是自己曾喊过的那句“师父”。
小凡运起微薄的大梵般若,手中金光微弱成线,但却依旧承载着一个人的希望。
小凡只手握住粘在黑棒顶端的血珠,眼中殷切地希望看到,珠子上的佛家金光再次绽放。
只是……“嗞”的一声脆响,血珠上的万道佛家真言,纷纷被震散开去,随风而逝。
与此同时,无尽的黑气也一点一滴地将眼中诉说着不可置信,仍怔怔地抓着那颗珠子的小凡,渐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