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
我和那个穿栗树色靴子女人的重逢是一次意外的巧合。一九九二年春天,我因《黑鸭》出版社之约来到郊外修改一个长篇小说。我住在歌谣湖畔的一幢白色小楼里。这幢新建的小楼没有人住,因为自来水管道还未辅设,房间的设施很不完备,楼前的花园还是一片荒芜。小楼竣工后多余的一些建筑木料和钢筋混凝土的果柱被横七竖八地搁在楼房的四周,让人觉得有些压抑。我来到这里之前,《黑鸭)出版社的几个董事副董事把我的右手握得又疼又酸;很抱歉条件很差,连撒尿的抽水马桶还没有运去格非你看着办吧。
我的卧室朝南有一个很大的阳台。现在正是早春时节,太阳在午后照临阳台时,我就在那儿抽烟憩息。远处歌谣湖浩翰的水面上空,白色的云块很低很厚,静静地悬挂着,湖水由于酸雨和城市排泄的废气和残渣已变得污浊不堪,湖面边缘的沼泽上绵延的原始森林蒙上了一层灰黄的颜色。有几只白鹤和鹭鸶贴水面盘旋而过。每天黄昏的时候,我总看见几个园丁在那片花园里忙碌着,他们将长在荒地上的荆棘和杂草拔掉,然后在上面栽金盏花和鸢尾。我有时也来到花园和那些园丁聊天。这些如土地一般沉默的老人回答我的问话时显得非常吃力。对于农事和天气他们并不像我那样感兴趣。我一有空就到花园里帮助他们编织花圃的竹篱,给金钟和鸢尾花浇水。当花园里到处都盛开着灿烂的金盏花和鸢尾时,我的小说快要完稿了,我在歌谣湖的这段日子里,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这个远离城市噪音的地带给了我安定的心绪和美妙的感觉,但是不久以后发生的一些事却使这幢白楼在我的心中留下了灰暗而并不愉快的记忆。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来到歌谣湖边散步。湖边枯黄的草地正在抽出新芽。那些新翻的泥土像波浪一样在广阔的田野上匍匐着。
我觉得我已经走了很远。我回望波光斑澜的湖面,那幢傍水而筑的小白楼已看不见了。温暖的阳光中裹夹了一丝北风,这些风像清晨还未完全褪尽的夜色,让我觉得有点冷。我脚下的地上渐渐出现了一些米黄色、灰白色的鸟粪。我在一只正在湖边饮水的山羊旁停住了脚步,因为在这时,我听到了一缕很不清晰的哭叫声。我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宽阔而高远的田野上不见一个人影。我点燃了一支烟继续往前走,不久我就看见在一片微斜的坡地上,一个高大的男人和一个女人滚在一起。他们沿着山坡往下滚,女人的茶绿色的头巾脱落在坡地上,她的长发飘散开粘满了草屑和泥土。
当我憋足了劲冲到他们身边时,那个男人已经把女人松开了。那个女人俯卧在地上,轻轻地啜泣着。我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正想揪住他的衣领问个明白,没想到他先给我的膝盖来了一脚,我倒在地上趴了三分钟。我昏昏沉沉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个男人已经走上了那个斜坡。女人的脸上几排牙印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她整好了衣扣,跌跌撞撞地从我身边捡起了那茶绿色的头巾。她朝我歉意地笑了笑:
那是我男人。
我的脑壳“咯噔”一下,像是关节错位的榫头弥合了一样,我突然发现她就是我早些年在企饭店鹅饭店碰到的那个女人,我的眼前 我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重现她刚才俯身捡头巾的动作,它仿佛和我早已在眼帘的屏幕上成为定格的检靴钉的姿势叠合了。这个女人我觉得已全力将她忘记。今天她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使我感到胸脯一阵阵抽搐。她扑闪着泪花看着我,她也像是觉得我有些面熟,异样的目光中透出疑问和猜忌。
我看了看那个已经走远的男人,又看了看她。
刚才你干嘛哭叫?我问。
他——,女人显得有些语塞,她的脸涨得通红。
他刚才把我弄疼了。
女人将头巾搭在头上,匆匆追赶她的丈夫去了。我走了那道斜坡。我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步履蹒珊地在田野上走着,他的腿脚看起来不太灵便。果真,他一会儿就在面前的一条闪亮的沟渠里跌倒了。女人朝前跑了几步,又远远地回过头来朝我叫了一声:
他是个瘸子——
瘸子?我苦笑了一下,他刚才在我膝盖上那一脚倒是踢得很卖力。
我手里玩捏着一枚镍币,沿湖边颓然若失地往回走。那个女人已经跑到男人身边。他们的身影在我的眼前越来越小了。在我们之间,潮湿的风在一望无垠的田野上吹着,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西斜的太阳暗红色的光照亮了那片密密的白烨林和村舍白色的屋顶。我想他们也许就住在离我的小白楼不远的村子里。
以后的几天,我再也没有在这一带的田畴上看见他们。每天午后,我的影子伴随我来到离白楼很远的这片坡地上,我等待着那个女人到田野里来耕作。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几场大雨浇过,田野里到处都是绿色植物的清香,成群的蜜蜂飞过来预示着气候日渐温暖。但是那个女人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黑鸭》出版社的一位常务编辑来到歌谣湖畔看我,我告诉他,我的稿子只完成了一半。我想在我没有重新见到那个女人之前,我不打算离开这儿。
我在小白楼渐渐觉得孤寂无聊。一天,一个老园丁答应带我去白楼附近的村子里去喝酒。我们在狭窄的田垅上一前一后地走着。我在路上向老人打听村子里的情况,同时我请他回忆一下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