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蛟不会飞,可它却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
听说我出生以后我父母还高兴过一阵子,满月时摆了几桌好酒好菜宴请亲朋,再大些时抱着我出门赶大集,让我骑在他们的脖子上给我买糖葫芦吃,不过我都没印象了。
我出生前就是村子里的名人,因为母亲的胎梦很传神,让父亲显摆得尽人皆知。
母亲梦到一条龙,周身金灿灿的,闪着光,在漆黑的天上盘旋几圈,金光都把黑夜照亮了。
村里人都说这是大大的吉兆,说我是真龙转世,要成大气候的。可在我出生几年后,他们就把我一人抛弃在村外河边的一间茅草屋里,任我自生自灭了。
打我出生后,家乡的雨水就多了起来,哪怕是冬季该下雪的天气,那大雨也能瓢泼而下。最先发现问题的是我父母,他们发现只要我大哭,天必下大雨,尖着嗓子喊一声,就是一声炸雷。父亲带着我去看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算命先生,先生批了我的八字,吓得浑身抖成筛糠:“这哪是什么真龙,这是蛟,是个天大的祸害啊!”
茅草屋是先生选的地方,门口正对着河,他说他在地上画了很厉害的符,能镇住我的邪性。
我被父亲严厉训诫,不能离开这茅草屋五步远,不然就不给我饭吃。我眼巴巴看着其他的小孩儿像看怪物一样朝我扔石子却不能冲过去教训他们一顿,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
一天晚上,夜色很好,月光照进河里,河面上静静地闪着光。
突然,“哗啦——”一声,河中心钻出一个怪物来,打破了夜的平静。
那怪物有龟一样的身子,却有人一样的四肢。它的头先探出水面,四下望望,然后游到河岸,两脚蹬地朝我走过来,速度极慢。
起初,我吓了一跳,可是看见这怪物慢悠悠的样子,我一点儿也不害怕了,就算打不过,也能跑得过。
怪物终于走到我近前,累得呼呼直喘:“小孩儿,你…你不怕我?我会…会吃人!”说着做出个吃人的样子。
我跳起来,把它的壳子翻过去,它一边乱踏一边求饶:“祖宗,祖宗,快把我放好!”
我听得懂怪物说的话,却不觉得奇怪,仿佛这是极正常的事。
它直起身坐好,打量着我,像是打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我一点儿也不怕它,跟它对视着,然后“咯咯”地笑。别人不是扔东西砸我,就是骂我,没有人这样安安静静地和我并排坐一块儿过。
“没心没肺!”它骂我。
我没生气,很奇怪我没生气,换别人我早拿石块扔过去了,可我还是对着它笑。
它叹口气,说:“跟我回海里吧!”
我说:“臭王八,你是不是想唬我走,好霸占了我这茅草屋?”
它瞪着绿豆大的眼睛,气得直哼哼,骂道:“就让这茅草屋困死你这条龙!”
我说:“少唬我,我不是龙,也不是蛟,是人!”
怪物气得回水里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近没有人再来找我的碴儿,父亲送饭时也会跟我多待一会儿,而且饭食也格外好,我喜滋滋地想,是不是大家发现我其实不是祸害,而和大家一样是个人?父亲是不是要把我接回家里去?
一天,我坐在茅草屋前,周围静得可怕,每天都来淘米、洗衣服的妇人们也不见了。
我从早上等到日头偏了西,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我已经饿得快发晕了,顾不上父亲的训斥,朝着家的方向跑去,心里只想着我要吃饭。
进了村子,路上没有人,家家也都门窗紧闭。我进了家,来到西屋,灶台冷冰冰的,掀开锅,有一屉新蒸的馒头,我拿起来就啃。
我转遍了村子的角角落落,只看到几个已经老得走不了路的人,倚在家门口,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们告诉我,外头打仗了,有军队要路过这儿,村里人都去逃难了。
我回到茅草屋,躺在河边,头枕着胳膊看天。
原本平静的河面又有了动静,不一会儿,一只乌龟伸出脑袋,然后大剌剌地朝我走过来。
我问它:“白天也敢露面?”
它摇头晃脑,好不得意,说:“这里的人都走光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它晃着脑袋说:“呼风唤雨我不行,可这占卜算卦的本事,谁敢说比我强!”
我说:“比我们村的算命先生还灵?”
它一脸不屑,说:“那老头儿,每月初一、十五还要向我供奉呢!”
我说:“给我算算,村里人都走了,我要怎么办?”
它掐起手指,晃动脑袋,嘴里念念有词。
当年算命先生看过我的八字后,又用龟片为我卜了一卦,接着看着卦象止不住地抖,这一抖就把我抖出了村子,抖出了家。
乌龟在地上画了五个格子,把手里的五片鱼鳞向上一扔,鳞片落进了格子里。
我问它:“不是都用龟片吗?”
它瞪圆小眼睛,迸出两道寒光直射向我,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我低头看那五个格子,说:“都在南边!”
它也低头“唉”了一声,似乎有些想不通。
它说,这五个格子是它给我定的方位,东西南北自不必说,中间这个就是要我随它入海,它原本是打算动手脚把鳞片都放到中间格子里的,怎么都跑到了南边?
它嘟嘟囔囔的,一通摆弄,非得要证明这鳞片和它是心意相通的,我不理会,瞅着南边的树林子发呆。
我一把火烧了茅草屋,本来想喊几嗓子,怕打雷把那几个老人吓死过去,那我还得埋了他们,不划算。
我顺着卦上的指示一路向南。没走多久,就看见一座寺庙,我曾经来过这儿。当初父亲带着我去找老方丈,求他收我为徒,可老方丈并不见我。
我心里发怯,想赶紧离开这儿,这时庙里却跑出几个小和尚,其中一个看到我,指着我说:“快看,村子里的妖怪跑出来了!”
其他人都纷纷附和:“打它!”“抓住它!”“别让它跑了,它会发洪水!”…
他们手里拿着石子、木棒像打狗一样追着我跑,我抱着头,紧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来,恨恨地说:“等我真的能发大水了,我一定要把这和尚庙淹了!”
我不停脚地走,一路上,荒草荆棘,乱石挡路,起初我的脚被磨出了血,可是越走血流得越少,慢慢地被一层厚厚的老茧包住,我就不再穿鞋子了。身上的衣服也被树枝剐蹭得破烂不堪,干脆扯下来只在腰间围上。渴了喝溪水,饿了吃野果,不知走了多久,我前面出现了一座耸入云际的高山,与这座山比,之前的那些简直就是土堆。
我从乱石中找到一条小径,扒住石头艰难地向上行去。越往前走,树木越茂盛,头顶的日光都被遮挡在外边透不进来,周围阴森森的,怪吓人的。
为了给自己壮胆,我气运丹田,大喊了一声,声音还没落地,还在这林子里慢悠悠往外散时,响雷就在林子上空炸开了,惊得鸟儿们“扑棱棱”全都飞走了,有几只还被吓死过去,从树上直直地摔下来。
我跑过去想看看死透了没,要是死透了够我吃一个月的!
还没走近,树上又下来一团巨影,我赶紧往一边的树后躲了躲,不过这团影子却是稳稳地落在了地上,竟是只羊头熊身的怪物!那只羊熊没顾得上我,先跑到草丛里把摔下来的鸟儿拾起来查看伤势。这些鸟儿竟然皮糙肉厚,摔一下也不打紧,就是看样子脑袋一时半会儿不好使了。
羊熊戒备地看着我,问:“你刚才是不是在发暗号?秃驴们是不是要攻过来了?”
我摇头,说:“我不认识秃驴,我只是过路的。”
羊熊有些气急败坏,说:“过路喊什么,吓死老子们了!信不信吃了你!”
我说:“你敢!”
那只羊熊一愣,作势就要扑过来,我又气运丹田,用力一吼,比上次还要猛很多,这次的炸雷把那只已经受伤的又震晕过去,剩下的那些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得意扬扬地看着它们。那只羊熊突然就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你们这些人真****,我们自己的家住得好好的,凭什么就要给你们让出来?你们不也是肉身修道,我们这些妖怎的就低你们一等?天律不公,天律不公!”哭天抢地地一通说道,竟把我也弄得眼睛发酸,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下来。
自打父亲禁止我哭后,这还是我第一次流眼泪。
天忽然就下起了淅沥的小雨,雨滴打在我们三个身上。
羊熊止了哭,把它的伙伴拖到一处避雨的地方,转身看着我,又看看天,闷声说:“你要不是那帮秃驴一伙儿的,就过来避雨!”
我哭得更大声了,天上的雨下得也更大了,夹着闪电,伴着雷声。
羊熊冲出来,一把抱住我,把我抱到避雨的地方。我渐渐止了哭泣,天也渐渐放晴了,羊熊望着天,纳闷地说:“怪了,从没有这样的天啊!”
我说:“是我弄的。”
它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又解释说:“我让天下的雨。”
羊熊笑得坐到了地上。于是,我又哭,雨又掉下来,我一停,雨也停了。
“看,是吧!”
羊熊已经吓傻在地上了,半晌才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是龙?”
我摇头说:“不是,我以前觉得我是人,现在我相信我是蛟了。”
羊熊突然就不怕了,拍着熊掌说:“原来是蛟啊,那大家都是妖了,一家人!”
我和羊熊回到了它们的山洞,那里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妖怪,有长鼻子的猴子,有的驴头虎身,有的狮头人身,还有的人头蛇身…羊熊说,它们都是修炼了几百年的,还没突破妖身的束缚,还说,这里的妖精成千上万,有地上跑的,天上飞的,唯独没有海里的,我是唯一一个。大家的目光里似乎都燃着火地看着我。
我说:“我没有去过海里。”
大伙儿说:“没事,只要是蛟就行。”
我在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这里全是妖怪,再也没有人把这两个字当作骂我的恶语了,有时我也会喊“妖怪”,大家笑呵呵的,都没有把这当回事儿。
我想,这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