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桔梗赤着脚向翻滚着浓烟的地方跑去，高大的灌木林迅速从她身边掠过。林中的飞禽走兽被刚刚的爆炸惊得四散奔逃。越往前，越能闻着弥散在空气中的硝烟和燃烧人体的熟肉味。
　　是空投。
　　这个三不管地带，谁也说不清是谁的手笔。军队来了一批又走，都想占为己有，让这片地成为斗兽场。
　　这是个好地方，低纬度教日照变长，温暖的西南季风从海洋带来大量水汽，翻山越岭，拂过这里的每一株植物。海拔3000米，天空悬挂在头顶，云层被压得很低。太阳出来，直射大地。一大片一大片的罂粟疯了似地长，像长颈鹿的脖颈争先恐后抢夺阳光。
　　桔梗跳过悬挂于树上延伸匍匐至地面的藤蔓，跑出墨绿的森林。
　　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只有一垛一垛零星的草堆在燃烧，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和草木的清香。
　　桔梗停了下来，前方50米处，高脚楼坍塌，熊熊火光映照着她稚嫩懵懂的白皙面庞，血液从坍塌的缝隙里流出来，向她的方向漫延，鲜红的，温热的，像有生命一般流向她。
　　“阿妈！”她惊叫。
　　死了，尸体都不会留下。
　　意识到这一点，她放声大哭，凄厉的哭喊回荡在空旷的村庄，没有回应。
　　火舌窜向天空，火势蔓延，入侵罂粟地。
　　火烧了一天一夜，她坐在空地上，眼睁睁看着蓬勃生机化作废墟。
　　无边无际的黑垂下来，飞禽猛兽寻着血腥肉香涌来，在空中啾啾翻飞，炎热的西南季候风吹过，血气淋漓，充满脉搏跃动。
　　天再一次放亮时，村子来了人。
　　军绿色的衣裤，腋下挟着枪支，解放鞋踏在贫瘠的土地上，掷地有声。
　　是武装部队。
　　她不怕。
　　收成好的时候，会有军队愿意穿越丛林直接从他们手里拿货，半成品，烟膏。他们带来粮食、茶叶、酒，用比市场更低的价钱交换。村里的人免去跋山涉水的劳顿，硬着头皮应下。短暂的酒精快乐后，恢复贫穷。
　　枪抵在了桔梗的额头，她还不怕。
　　村子里的人从会说话起就把枪当玩具使。
　　”多大了？”她听到浑厚的男声，漆黑明亮的眼睛看向拿枪的人。
　　看到一张不同于村庄男人的脸，面上很干净，没有乱糟糟的胡须，一道疤从面颊斜插入鬓角，依然让桔梗觉得那张脸很干净。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以为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由于长期的太阳直射，皮肤黝黑，面上布满雀斑。身材精干，有些甚至因为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眼睛里是欲望或者疲惫。他们伏在阿妈身上耸动，高脚楼也跟着他们吱呀吱呀地晃动。
　　阿妈需要他们，需要他们采摘罂粟果实，制作膏体，要用他们的地方多的是。
　　阿妈很漂亮，青蓝色的麻布衣服穿在身上，衬得皮肤白皙，头上裹一根头巾，包住秀长乌黑的发。阿妈是更东边的人，战争把她遗弃在这片贫瘠的酸性土壤里，被这里的土壤和气候侵蚀，逐渐染上和他们一样的颜色。战争同样带来的一个法国佬，天花乱坠夸赞阿妈的美丽，和阿妈讲澎湃汹涌的恋国之情，把她骗到了床上，游龙戏珠，厮混两年，战争结束，军队走了，他也走了，留下个女娃娃。
桔梗不做声，枪口下移，蹭着太阳穴比划。
　　“是个哑巴？”手扣动扳机。
　　桔梗木讷地站着，眼里没有恐惧，她只想要阿妈。

　　“等一下！”
　　又是一个男人，依然是跳出桔梗认知的男人。
　　他比之前的那个男人更年轻，面上是惨兮兮的白，眼睛细长，鼻子高挺，真漂亮。桔梗没想到，这片土地能长出这样的男人。
　　他比她高出长长一大截，他走到她跟前，蹲身，用那种平等的姿势，轻柔地问她多大。
　　“8岁。”孩子是经不住哄的，她鬼使神差地答。
　　“大了些。”之前的男人在一旁嘟囔。
　　“叫什么名字？”他不理那人，专注地问她，
　　“桔梗”
　　“是一种花呢。小小的，蓝紫色的。”
　　“是的，就是那样的花。”桔梗眼睛里闪出一片晶莹，她抬眸，望着那个漂亮的人。
“你的名字是花哦。我故乡常见的，蓝紫色的，小小的。”阿妈把她揽在怀里，念着她的名字。
　　“这里有吗？”
　　“没有，桔梗，走出去，到外面去。外面有各色各样的花，有大千世界，这里只有罂粟，只有贫穷。”
“愿意和我走吗？”他盯着她的眼睛问。她感受到了能让万物复苏般的温暖，是清香又甜腻的风。
　　像阿妈一样的。
　　“去哪里？”她重新拾起了孩子的姿态，小声的问。
　　“去外面。”
　　“外面……外面……我要去，你带我去。”
　　“好。”
　　“年纪大了，不好训的。”
　　“那就我来带。”
进入组织后，桔梗才知道，那个脸上有疤的叫鬼蜘蛛，他们叫他将军或首领，是这片区的武装首脑。年纪尚轻的叫奈落，是鬼蜘蛛儿子，15岁，他们喊他小主人。
　　温暖的西南季风携带旺盛的生长力，将这里的一切催得早熟，15岁，已经是什么都干得了的男人了。

二
　　奈落把桔梗送入了当地唯一的学校，低年级高年级混杂。小河把学校与外界隔绝开，上五休二。放假前一天下晚课，奈落乘着船接她。
　　小主人对她太上心了，不合规矩，这样的声音传出来，奈落不理，照常接送。
　　一场骤雨使眼前的河突然暴涨。木头、纸屑、人造花、参考书、玩具——宛如活物泅向下游。
　　桔梗解下衣物，只剩背心和小内裤，一头扎入杂物成堆的河里。乌黑秀长的发散开，偶尔冒出头，盯驶在前方的船。吸气、下潜，奋力摆动手脚，张牙舞爪，像只螃蟹。
　　他会说她的，这哪里是游泳?摆动幅度要小，潜水的时间该再长些，看到过鱼在水里游吧?……
　　不过没关系，只要赶在他之前上岸，把头仰高些，带上笑，最好露出白白的牙齿，就能把他的话堵回去。摇着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几下。
　　她在岸上等他，风很快将水迹吹干，金色的太阳直射在小小的白皙的身体上，赤脚踩在红土地上，身后是墨绿色的森林，参天大树，藤蔓纠缠。
　　在大开大合的色彩面前，她白的不起眼，她现在还是一颗种子，眉眼和鼻没有长开，只等热带的风和雨像滋养肥厚宽大的绿叶一样催熟她。
　　奈落上岸，手上提着她的书包，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清。
　　书包侧边一张白纸漏出来，他把它抽了出来。
　　Anh rất thích em（我很喜欢你）
　　纸折得方方正正，字也写得一板一眼。
　　桔梗的心砰砰砰狂跳，她小心翼翼望着他。
　　他送她读书，可不是让她搞这些的。
　　“不要让他知道，他知道了，你会被关禁闭的。”那张纸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至少在奈落面上，桔梗没找到。她把头压得很低，怯怯地回，好。
　　她知道那种事。
　　高年级的女学生站走廊上，两手扶住围栏，伏着身子，开始发育的胸脯从背心的领口露出端倪。他们不会用白色的纸张写“我喜欢你”，而是摘下猪笼草垂下的捕虫瓶，在上课的时候用刀刻下“我想睡你”。走廊的转角，学校后面的丛林，比人高的灌木隐藏赤条条纠缠的身子，像扭动的大莽，吟哦声销魂蚀骨。男孩子们到了年纪，早起时在只搭了围墙的浴室间洗澡时常赤条条自渎，被清晨打扫走廊的女生看到，吹个口哨，更肆意妄为，把那东西掏出来给人看。婴尸大概隔三四个月，就会从河里浮现一具。有些浮上来时已不具人样，被河水腐蚀，被鱼虾啃咬，稠稠的，就是数块烂肉。那是中学女生瞒着父母师长怀孕，没知识、没钱、没胆或来不及堕胎，生子弃于河中。
　　没有人可以阻止，就像无法阻止罂粟的疯长一样。

　　再次来到学校时，给桔梗写告白信的那个男孩不见了。
　　“他死了吗？”
　　他给她的特殊待遇让她胆子变大。
　　“你喜欢他?”
　　“不”
　　“那他的生死与你无关。”
　　“如果喜欢呢？”
　　“那他死有余辜。”
　　桔梗的手攥紧，指尖陷在肉里，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
　　奈落看到她那副样子，在心里叹气。把自己和别人的联系看得太紧，心又软，都是弊病，再纵容她一次，最后一次。
　　“他只是被送去了其他地方，你们以后都不会再见了。”他冷着面，没去看桔梗，望向前方波光粼粼的河水。
　　那之后，学校又多了个学生——神无。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三
　　桔梗和其他同学打架了，她破天荒地乖乖坐在船上，什么话都不说，头发披散下来。
　　手轻轻挑开她脖颈后的发，一条深红色的疤像长虫爬在上边。
　　“和人打架了？”
　　“嗯”
　　“打输了？”
　　“嗯”
　　“还有哪里有伤？”
　　桔梗抿着嘴不应他。
　　奈落冷着脸，细长的手指伸过来，要去挑桔梗肩上的衣服，桔梗躲了过去。
　　“我不是不让你打架，是不让你打输。”
　　“我是妖精吗？”她突然问他，抬起头，又大又黑的眼睛里盛着湿漉漉的水珠，
　　“什么？”他被她的问题弄得不知所措，面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茫然的表情。
　　“他们说我是妖精，不是这里的人。”她把袖子撸起来，露出如藕一般均匀白皙的小臂，“不一样，颜色不对。”
　　“所以打架？”
　　“不是，她非说我抢了她男朋友，破东西！谁稀罕。”
　　奈落被桔梗鼓起腮帮子的样子逗笑，顺嘴问了句，那你稀罕什么样的。问出口，又马上后悔。眨着眼，四处望，自觉有些尴尬。
　　“嗯？小主人，您刚刚说什么？”
　　原来没听见，奈落舒一口长气，“今天晚睡些，我带点东西给你。”
　　桔梗坐在高脚凳上，个子矮，小腿掾着凳角赤条条垂下来，在半空中晃悠，手边是写完了的课后作业，翻开，全是红笔打的勾。
　　登上高脚楼的木板响起来的时候，桔梗已经小憩了一会。睡眼惺忪，跳下高脚凳，赤着脚跑到门前，扒开木栓。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拿一个小玻璃瓶，拔开瓶盖，浓浓的药草味。
　　“把衣服解开。”
　　桔梗坐在床沿，他就在她身后。
　　木制的床板铺上一层草屑，草屑上再盖一层废报纸。
　　“不可以把你娇养坏了。”他当时这么说，几天后，又送来绵柔的床垫。
　　她不做声，只在心里想，他们说的没错，小主人对我是不一样的。
　　她有些恃宠生骄了，开始敢问他为什么，不再把他的要求当命令，这些质疑要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会被乱枪打死。
　　“不用，很快就会好的。”
　　充裕的阳光和雨水像滋养这里的植物一样，将这副身躯养的很好，这片土地赐给了桔梗这半个异乡人一份礼物，茂盛的生命力让这副身躯能够快速愈合伤口。
　　“女孩子的身体是很珍贵的，留下疤就不好看了。”他将手伸入瓶口，挖出里面的药膏，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对他命令的违抗。
　　手解开衣领的盘扣，再解一颗，棉质的衣服松垮下来，奈落的手挑锁骨处的衣物，露出来一边肩膀，那里有纵横交错的抓痕。
　　奈落指尖蘸上绿色的膏体，一点一点涂抹在桔梗肩上。桔梗蜷着身子，双手抱膝。清凉的药膏涂在溃烂的伤口上，撕裂般的痛，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脖颈沁出一层薄汗，渐渐堆积，凝成一颗晶莹的汗珠，倔强地挂在后背脖颈处。
　　真是和她一样啊。
　　奈落凑近它，呼吸喷在它四周，有吻它的冲动。他闻到她身上的气息，蓬勃的生命力，像清草又像罂粟。
　　意乱情迷，手失了力度，压上伤口，皮肉绽开，血珠子往下掉。
　　桔梗咬着牙把痛吞下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过头看他。
　　疼痛让她的气息不稳，红扑扑的脸，微张的嘴唇娇艳欲滴，脖子淌着汗，青蓝色的素服堪堪吊在胸口，他们四目相对。确有几分情色的味道。

　　“在想事情。”他解释着自己行为的失当，语气平静。
　　高海拔让夜有些冷，风吹过，树叶簌簌颤动，送来菠萝蜜的香。冷风盘旋，在桔梗身上激起一层小疙瘩。
　　“把衣服穿上。”看到她裂开的伤口，又改口：“别动。”
　　提起她的衣领，离肌肤远一些，再远一些，不让自己碰到她的身体。系起她的盘扣。
　　“我明天去给你办离校。”
　　“去哪？”她抬眸，满眼的疑惑。
　　“曼谷”
　　“我在这很好。”
　　“你已经不能在这里学到更多东西了。”
　　“我不明白……”
　　她还太小，问题太多，不知道什么是权威，什么叫服从，他会慢慢教，他想，这些毛病现在看来无足轻重，他们的时间还很长。
　　“学他们的知识，他们的语言，要说得和他们一样好。”
　　他把她送走了。
　　他们的距离从一条河，到国界线，到州界线，跨越大洋。
　　七年的时间，她辗转各国。泰国，英国，美国，德国，中国，日本，说着他们的语音，越来越纯正，谁都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不能开始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关系，戒断反应实在叫人煎熬。频繁的更换学校，叫她懂得趋利避害。她不敢交朋友了。
　　她的心思还太单纯，完全没想到这些都是奈落的用心。
　　漂亮的成绩单一张张交到奈落手边，永远是第一，疯狂的跳级。他能想象荣誉背后的艰辛，不能心软，才刚刚开始。
　　他给她过生日，漂洋过海，和她一起吃蛋糕，看她许生日愿望。
　　她从不向他诉苦，见到他时，和几年前在岸上一样，仰着面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这很好，他由衷赞许。
　　“多大了？”
　　他每年都会给她过生日，明知故问。
　　“15”
　　他们面前，蛋糕叠起，15层，摆在桌上，比她人高。
　　“能通过结业考试吗？”他把她送到英国最好的学校，读最好的机械专业。
　　“能”
　　“好”
　　他给她夹鳗鱼块，肉豆蔻的味道让她皱眉。
　　“还是不习惯这里的菜？”他还想问，这一年在英国的日子怎么过的，都吃些什么，被硬生生吞下去。
　　他叫来服务生，换上东南亚菜系。
　　这也是奖励之一。
　　她吃得很慢，尽管有几个她很喜欢的菜。
　　慢条斯理，淑女作风，她的确学到了很多。
　　烛光将她的脸照得很清晰。她的美已经初露雏形。
　　典型的东方美人胚子。
　　怎么能是桔梗？该是摄人心魄的罂粟，再怎么样也是芬香馥郁的山茶。
　　包间空间很大，烛光一盏，堪堪只照亮桔梗，奈落隐在暗处，眉眼都不清。
　　“考完试，回来报告，我送你去幽闭岛。”黑暗处传出他的声音。
　　“好”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一点也不惊讶，继续埋头吃东西。
　　只有从那里出来的人，才有资格待在奈落和鬼蜘蛛身边，谁也不例外，组织不养废物。
　　“害怕吗？”
　　“不怕”
　　“是啊，你是我亲自挑出来的。”奈落目光灼灼盯着桔梗。
　　这一点，她必须谨记。

楼主，我超级喜欢这个风格的文——东南亚风，在我心中感觉和你写的《空余恨》一起可以并列第一了，这篇文我有时间会一直来看的，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