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历481年五月廿七,这一天闷的可怕,贝娜在睡梦中惊醒,可能是因为气压低的原因,她有些透不过气来了。
休养了十几日,贝娜的身体总算有了些力气,她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天上黑云压顶,光是看着就让人够抑郁的了。
李经纬正巧从院门经过,贝娜闷了数日刚想叫他,李经纬却行色匆匆神情凝重的大步而去了。
贝娜心生疑惑,见钱凌玉不在,她就直接推开门出去了,当脚重新踏回土地上感受到外面空气时贝娜觉得身心都轻松了许多,她跟着李经纬离去的方向走了过去,当迈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李经纬的声音,他的话让她的四肢瞬间凉透了。
琴棋书画一早得知这个消息时,就坐立难安,焦急的等着外面归来的李经纬,琴儿见他面色极为沉重,连忙问:“李公子,怎么了?”
李经纬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稳了心绪,他压低声音道:“那些闹事的难民被带出郊外全部坑杀了。”
“什么!”画儿惊叫一声,但见李经纬惨白的脸色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又试探性的问道:“还做什么了?应该不止是这样吧?”
“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一众人惊讶万分的回头,看见贝娜还穿着素白的外裳,微微拢着发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她们身后。
李经纬心一提,忙摇头:“如意,没什么,你回去休息吧。”
贝娜扫过众人惊恐的脸,却还极力压着心绪向她笑,她冷冷开口:“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瞒我?”
她看向李经纬:“如今我都听到了,你说吧。”
几个呼吸间,李经纬平定了心绪才避重就轻道:“今日一早,有几百个难民带着镐头回到尹尚闹事,打砸抢杀,赫尔穆将军派出了三千士兵制服了他们,将他们压到郊外全部杀了。”
“然后呢?”
心头的不详预感不断翻涌而出,贝娜觉得此事绝非这么简单。李经纬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了,贝娜见了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回了房,她随意拿了件衣服就穿上,头发也随意一扎,余光扫到赵延送给她的那炳剑,她拿起来就别在腰间,再一出门正好碰到了追上前的李经纬,他盯着贝娜喘息了好久才缓缓开口:
“后来……赫尔穆下令,屠杀近郊所有人,包括……村民。”
“咣铛!”
贝娜觉得头重脚轻,险些晕倒,她连忙扶住门框,才勉强站住了身子。
李经纬扶住贝娜,又道:“如意,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欺骗你,但你绝对不能出去,我可以帮你去一次郊外打探下情况好吗?你安心在屋里等我回来成吗?”
“你觉得我现在可以安心吗?”贝娜低吼一声:“你知道平安他们对我有多重要!”
“现在太晚了。”
“如果我坐以待毙真的留下了什么遗憾那才是太晚了!”
两人正僵持间,刚刚回来的钱凌玉开口了:“让她去吧。”
李经纬刚一张嘴反对的话还未说出,钱凌玉就定看了贝娜一眼:“凡是你坚持的事情如果做不到的话只怕绝不会退让的吧?”
一炳长剑从钱凌玉的衣袖中露出,她轻笑了句:“放心,我陪你一起去,若有什么危险,我可以搞定,走吧。”
“我陪你们。”李经纬一咬牙,也跟上了两人。
通往近郊的路,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贝娜驾着吉祥全力狂奔,她只希望能快一点,让她还有机会可以阻止一下。
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密,越凝越黑了,那恐怖的天仿佛在昭示着末世的即将到来。
这一路上别说是士兵就是一个死人都没看到,这种死寂却让贝娜更为不安,身后的钱凌玉和李经纬策着马紧跟着她。
当熟悉的村落出现在贝娜眼前时,映入眼中的一切让贝娜一瞬间失去了强撑意念的力量。
血流成河堆积成山的尸体,从村口一直延伸到里面,她不敢去看那仍保持着惊恐无措的熟识村民的脸,她一路狂奔到了平安的家。
“平安?”
贝娜几乎是在绝望中唤出了这一声,她颤抖着以为听不到回音,正欲向四周堆叠的尸体扫视,地窖的门板“吱啦”一声开了,仿佛光明又一次涌回心头,贝娜怀着难以置信的欣喜的看着平安从地窖中爬出,他的脸上依旧是惊恐的,但看见贝娜立即喜悦起来:“如意姐姐,你来救我了!”
平安向她奔去,贝娜连忙问:“其他人呢?”
话音未落,平安突然大叫一声,贝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如坠冰渊,通体寒冷,脸色瞬时惨白,眉头紧锁,一句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握剑的手越来越紧,冷静顿时全部崩溃,那一刻恨好似冲破堤坝的巨浪,排山倒海呼啸而来。
暴雨倾盆,狂风呼啸,天地间一片凄迷,冷风透骨的吹着,让人脊背发寒,苍穹寂寞的盘踞在头顶,那些压抑的、低沉的、呼啸的雨水仿佛嘶吼的魔兽一般疯狂的洗刷着世间的一切。
平安的嗓子已经哑了,孩子发了疯冲向了尸堆,躺在最上面的平月仍睁着透着惊恐的眼睛,凝结的血是从胸口的窟窿流出的,再向里看下去,平惠,平芮,甚至还有被春莲紧紧搂在怀里才刚两岁的平乐,脖颈的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结束了这个尚未绽放的幼小生命。平安是在动乱发生时第一时间被春莲藏进地窖躲避的,剩下的几个孩子春莲还未来得及有所行动,官兵已然赶到进行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这个家破人亡的孩子瞬间撕去了孩童的天真,他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小兽一样,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绝望的吼叫。
平安的胸膛起伏着,大口大口的喘息,瓢泼的暴雨拍打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瘦弱的身体。眼前的一切都是赤红色的,蜿蜒的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一个红色的水涡,大雨不断的冲刷,血腥的味道回荡在空气里,充溢在跌宕的冷风之中。
他声嘶力竭的吼叫着,瘦小的手不断摇晃着平月冷透的身躯,不断喊着“二妹,二妹!平月空洞的眼睛大大的睁着,她已经永远做不了任何回应了。
那一刻贝娜紧紧的握住了手里的剑,天上的闪电一个又一个的炸开,恍的她的脸孔一片白亮。她深深的呼吸大口的喘息着,却还是抑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她的脸孔青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却漆黑明亮。她突然想起了上一次见到平月,那个孩子在她离去时抓着她的衣袖依依不舍的不断摇晃着,单纯又渴盼的望着她笑:“如意姐姐,你下次来再教我新歌行不行?”
“当然可以啊,平月等我下一次哦。”
平月等我下一次来哦……
平月等我下一次来哦……
下一次,下一次……
致命的记忆在贝娜脑中回荡着,那些过往,那些孩童天真的面孔,她那么多日日夜夜与他们相处的时光。
“啊!啊!啊!”
贝娜突然抱住了头,声嘶力竭的喊着慢慢蹲坐在了地上,这么久以来的痛苦与压抑在这一瞬间爆开了。暴雨已经将她的发,她的脸,她的衣服全都打透,脚下的鞋被血水浸湿,她颤抖着,那瘦弱的身躯已经无力承受半年来这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打击。
钱凌玉走过来紧紧抱住了她,李经纬眼见着刚刚一切的发生,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青筋暴起,他死死咬着牙逼自己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向那个总是叫他李小哥哥的平安,那孩子如同一只孤狼般痛苦的哭喊着,早已失去了一切理智,只是在做着被潜意识控制的嚎哭。
他大步上前抱住了平安,不断沉声安慰着,直到他哭的背过气晕厥过去,软软趴在他的怀里。
“如意,我们走吧,起码你救下了平安不是吗?你已经很好了。”
李经纬说着看向蹲在地上的贝娜,钱凌玉抚摸着她的脊背正欲开口,身后却忽闻响动,即便电闪雷鸣狂风呼啸,钱凌玉仍有着习武多年的敏感。她猛地转身,长剑出袖立在胸口作出了进攻的姿势,她看见了暴雨中走来的十几个官兵,他们是奉命处理尸体的最后一波人,他们的主将早在大雨倾盆前就离去了。
“你们做什么?”
钱凌玉冷冷的问,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喝了一声:“是我在问你们在做什么?”
贝娜在听闻响动后抬起了头,她缓缓站起身,看向了那些人,她一步步走向前,手中紧握着剑柄,那冷厉又威慑的目光让那些官兵心慌了一瞬。
“这些村民,是你们杀的吗?”
清冷的声音在暴雨中回荡,狂风席卷而来,吹起了那些官兵心头的恐慌。滚滚雷声伴着凄厉的闪电轰的炸开了,那些士兵忽的隐约觉得,他们的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