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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向来是一股子乌烟瘴气,相声班子不禁烟,又没了戏园子后台那股铅粉香水味,更是团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糟污。背贯儿对词儿的不消说,中间还插着讲八卦扯闲篇一点不见遮掩的声音,不一会儿一齐爆出一阵大笑,轮班打扫的夹在中间一边拾掇地上的瓜子皮一边骂。郭奇林简直要挥手拨开这片嘈杂才能找个空当伸脚。有人看见了这位班主少爷,调笑着冲他喊:“呦,稀客您呐!”,他便笑笑拱手寒暄一番。再往里走就看见人堆里还有个牌堆,是烧饼小四他老舅外搭一个杨九郎在打纸牌。这新鲜玩意儿还是郭奇林教他们的(郭奇林刚上教会学校那会儿还要求每个人怪声怪调地叫他“大林”,自己听着很是受用),不占地方,铺开块儿布就地能打,遇见栾云平抓赌四个角拎起来一兜就跑,剩下栾总教头只能假模假样数落始作俑者郭奇林“真能胳膊肘往外拐!”。其实他当初也教陶阳来着,平时一脸老成持重样子只有琢磨着牌上数字皱眉头的时候才像个小孩儿,看上去特别好玩儿。陶阳又不傻,只是数学不好(郭奇林:“还无法掌握21以内的加减法,家里买菜都指望不上你。”),多输了几分钱就再也不碰了,其他几个年轻人倒沿袭了这项上肢运动,被没收过一次拿纸剪剪画画又做出一副,照旧三不五时偷懒。
四个人方才已经听见郭奇林的动静了,一致没抬头敷衍地打了声招呼,郭奇林心里就不痛快了,蹲下来左看看右瞅瞅开始瞎指挥。“老舅您这牌好,下三把该着您了!”“小四儿你出这个呀,戴个眼镜儿还看不清数字啊?”“烧饼,晚半晌叫小四儿带你也去配副镜子吧,看准了那是3不是8哎。”烧饼一巴掌拍开他,“滚开滚开,牌都让你给叫出来了!”
一旁不声不响的杨九郎双手一摊:“承让了各位我成了。”
曹鹤阳敏锐地看向张云雷:“你给他喂牌!”
张云雷嫌弃地往下家瞥一眼:“得了吧,你就是想赖账!都说好了请便宜坊,他能比得上烤鸭?”
另一边烧饼还在和郭奇林纠缠说他坏了自己的牌,郭奇林拗不过,朝外面梗着脖子搬救兵:“栾哥这儿有人偷懒哎——”,四个人顿作鸟兽散。
栾云平被喊过来,只得教训郭奇林一个人了。郭奇林先把全社上下老少打听问候了一圈直说得栾云平没脾气,后者干脆直功直令地问他:“行了,说吧来园子里啥事儿?”
郭奇林嘚吧嘚正欢实,突然被打断,愣了愣才笑笑说:“也没啥事儿……陶阳呢?”
“他今天有活儿吧,你等一等。……别去招猫逗狗玩儿!”
合着刚才那四个人在他眼里都是猫猫狗狗。
郭奇林拉来个椅子坐下让栾云平先去忙,耳边厢听着前场有人嘹亮地唱起来,在嘈杂人声中辨不出是谁的柳活儿。他静静坐着,眼睛还四处乱瞟,东张西望。不一时一阵掌声,两个人说着话从下场门掀帘走进来,纵然郭奇林眼尖也看了三四秒,才确定米白色大褂的小个子的确是陶阳——也不小了,郭奇林在他身前站定,虽然还比他高点儿,完全没有小时候的威慑感了。
两人眼神一交汇,旁边捧哏的识趣地走开,陶阳也认出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郭奇林——今天他穿了一件挺括合式的黑西装,衣襟间露出一块白衬衫——嘴边儿溜出一个词:“乌云盖雪。”
郭奇林即刻反应过来回嘴:“那您是,雪里拖枪?来我看看枪在哪儿呢……”说着就往陶阳身后看,陶阳一把拧过来他,两个人面对面站好。
陶阳说:“郭少爷。”
郭奇林道:“陶老板。”
陶阳到底憋不住笑了,“劳您大驾敝地蓬荜生辉啊,没什么事儿我还要提点提点我师侄,今天有几个地方接得不够好……”他知道郭奇林见天儿没什么正事,大不了又是吃喝嫖赌抽。
郭奇林也冲他笑笑:“您抬举,小的请陶老板吃涮羊肉,赏个脸?”
陶阳这次是真的笑了,眼里放光,立刻忘记了小师侄,挎着郭奇林两个人颠颠地往外走,刚才一派人师尊长的样子没了影儿。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相处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一套。不巧那个高陶阳一头的小师侄跑过来还想请教几句,陶阳猛地撒手,脸上那叫一个风云变幻,两个人只好尴尬地敷衍一阵。郭奇林背过脸去笑得抽抽,心里忍不住砸挂:陶老板真不愧是文武昆乱不挡,变脸还是一绝!
出来后台,郭奇林问他:“刚才那个真是你师侄啊?”
陶阳丢了面子有点不开心,闷闷地回答:“是啊,三哥的徒弟,比我还小三岁呢。”
郭奇林点头:“现在的孩子长得有点着急。”
陶阳哼了一声,“那是你比较——”矮字没出口,想起来自己比郭奇林还矮一截儿,咽下字咬着嘴冲他翻了个白眼。郭奇林未免又笑开了。
两个人慢慢往前门大栅栏溜达,现在尚是午后三晌,离晚饭的时间还长。陶阳没排晚场,说是下馆子吃火锅,这个点儿约出来免不了先逛一逛天桥撂地耍把式卖艺的,吃过晚饭再去看夜场电影。郭奇林虽然知道这一点,还是西装革履面不改色。他从中学开始接受西洋化的教育,对这一套老北平土俗的热闹感到很是新奇独特,自己完全没有格格不入的压力;陶阳相对喜静,但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到底是喜欢往热闹有趣的地方扎堆。
天桥人流如鲫,锣鼓喧天。热闹要数金皮彩挂,招人的却是评团调柳。两个人见着说相声的都像同行,听着就忍不住用专业眼光挑刺儿,拿自家师兄弟出来对比一番。撂地艺人大多求个抓耳逗乐,讲不出个完整段子,荤活现挂的包袱倒是一个接一个地响,郭奇林随着人流笑了,陶阳扯了扯嘴角,伸进他口袋里拿了两个大子儿往小铜锣里一扔,拽着郭奇林就走。郭奇林戳他:“哎,你发善心在我兜里掏什么?”陶阳一绷脸道:“你笑了,我没笑,这是你那一份!”
再往前走,有位说书先生正开脸儿,嗓音敞亮吐字韵正,像是纂弄蔓子,两个人兴味盎然的听了一会儿;又走到个大鼓书场前,唱西河调的姑娘梳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唱一句给座儿飞一个眼花,郭奇林在一众短打装扮的粗野汉子里格外扎眼,收获颇丰,听不到十句就偏着头丢下钱走开,姑娘还朝他盈盈一拜——都是观众调戏艺人,没见过艺人把观众臊走的!
两人看了场戏法,给杂耍卖力的伙计叫了几声好,边聊闲话边走。陶阳突然一回身快走几步,郭奇林没拉着,跟上去一看是个吆喝着卖胡琴的,滋鼓的声音锔碗也似。陶阳把琴讨过来,定了定弦,拉了一段二黄小开门,才长吁口气把琴递回去。小贩在原地愣了一愣,嘟囔着翻了个白眼儿——那边两人早就走远了。
天桥丁点大的一片空地,说逛也逛不了多久,人群聚散得快,他俩就往人多的地方钻。郭奇林好容易瞧见一个新鲜物件,拉着陶阳挤进人堆。陶阳还在专心对付手里那块热腾腾的炸糕,瞥了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嗨这个呀……黄鸟叼卦,都是摆八岔的老合。”卖卜的摊子尖腥混杂,这是人尽皆知的。可不管笃信与否,有问无问,各色人等都乐意去瞧一眼,看摆卦的先生煞有介事地支棚设帐,拿着卦签“啪”地甩出四九三十六个卦子,几句不着四六的话也能圆到一个人身上。真会把簧的心眼多脑子快,说个八九不离十能把人唬住;也有的嘴巴利,解卦象与听主一来一去惹得众人直笑,权当给钱听相声。这摊子前却不见写着“麻衣神相”云云的白布幡子,也不摆蓍草签筒,一块布盖着个鸟笼,有人问卜了,打卦人便打开鸟笼,黄雀在纸笺中衔出一张来。陶阳吃完了炸糕蹭蹭手上前求签,摊主利落地一开笼子,黄雀跳上它的手背从袋子里衔出签来扔下地,又乖顺地跳了回去。陶阳一看愣了一愣,未发话一旁挤过来的郭奇林却直念了出来:“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哎呦,先生,您的小伙计反水了是怎么着?”众人起哄了一回,那先生也不急眼,饶郭奇林一卦。郭奇林随口一卜桃花运,那先生打量一眼他洋派少爷的装扮,把两句诗解得天花乱坠,又是一通欢笑。这下真没人关心陶阳问什么卦算准与否了,他暗暗把那张纸条扣在手心,神色如常。
天色渐暗,两个人终于走进同义馆坐定。郭奇林熟练地点了羊肉牛肚白菜豆腐,吩咐蘸料和忌口。陶阳笑他这几年灌饱洋墨水之余吃喝嫖赌四门基本功里至少没落下吃,郭奇林反问他,您这几年可为了喉咙苦了肚子了不是。语毕感到失言,陶阳其实也不甚在意。众人皆当倒仓是一个坎儿,这话不假,当时在后台见个人都问他“儿寒乎?欲食乎?叫小番还叫得动乎?”、天不亮就一个人跑去天坛窑台四面钟喊嗓的逸事说出来纯当笑话讲,又或者根本不必对郭奇林多讲什么——难道他那时在公学读书就不受苦吗。做童伶登台时他就明白人来看只不过当看个能唱会跳的玩意儿,头出仓这一两年再用这把沉郁的嗓子,反而咂摸出点别样的体悟。“好嘛,要让我抽烟喝酒烫头才不辜负青春年少了怎的。”陶阳答得漫不经心,思忖一阵仿佛又认真地说起来:“座儿爱听甩高腔,看翻吊毛,我们卖力就是了……也不完全是这样的。”说着锅已烧开,水汽袅袅升起抹开两人的眉目,而后迅速腾起一道乳白烟墙。两人救火似的往锅里下肉,雾气散去,发现彼此俱在对方眼中。
看完电影出来已接近半夜了,街上行人寥寥,游魂一般远远地掠过去。他们摇手拒绝了上前的车夫,拖着影子慢慢地走。将要入冬,凉风吹得人一激灵,让郭奇林舒爽地清醒过来。之前塞了一肚子肉,进了电影院四下阒暗又闷热,陶阳看着看着就歪着脑袋睡过去了,剩郭奇林一人唏嘘惆怅。睡饱了出来倒是很精神,郭奇林说净请他花钱睡觉了,陶阳一板脸,说你怎么有这个思想呢。有自我感觉很好地说,洋人的戏也就是一个样嘛,才子佳人,没什么好看的。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陶阳是很有一番逻辑理论的。今次看的是一场话剧电影,国王因妒生疑,妻亡子散,而在二十年后只一转念,雕像复生阖家团圆。郭奇林讲起皮格马利翁的故事,解释如何"因信称义",陶阳想的是牡丹亭中情致生死,又觉得西方戏剧大多奇诡阴冷,同为笃信情之一字,却不及杜丽娘游园寻梦哀婉又轻灵。不过里面几个神态动作能借来用一用。自从郭奇林大学读了戏剧理论的专业,两个人常有这类争辩,其中一二次驴唇竟还能对上马嘴。郭奇林懒得再搬出大段专业术语来反驳(其实无论郭奇林解释多少遍什么叫理论,陶阳一概认为他就是给洋人写戏本子的),换一种欺负人的方式笑着说:“看不出来小陶老板女朋友没交一个还懂得这么多儿女情长。”
陶阳对他这一套早已熟门熟路了,毫不生气,“不敢当,比不上您十三四岁就会糟蹋人家小女孩儿现在还没下家。”
两个人在一起正经说不出三句话,插科打诨最在行,没遮拦能一路说一路走到保定去。郭奇林住东交民巷,走了一刻已经到家,离陶阳住的胡同还差一段路。郭奇林这才觉得更深露重,对陶阳说:“你家离园子也太远了,这样来回多不方便。”
陶阳仿佛斟酌地说:“噢,我搬到韩家潭去,你看近不近?”
“那敢情好,您得成头牌了,过两天我还捧不起了。”
“行啊,我就在胡同口儿唱盼情郎,我哥哥不要我了啊,我不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哎!”
“去你的吧!”
北平落了几场雪,后海上了冻,郭奇林约了女同学拉着小手滑了几次冰,紧接着就到了年关。郭奇林每年都盼着凑热闹置办年货,每年都睡到日上三竿。这天早上被一阵喧闹吵醒,迷瞪着眼扒着窗往楼下看,他爸爸指挥着一群人吵吵嚷嚷,地上铺着红纸浆糊,才发觉已到除夕了。
郭老大爷讳德纲正张罗着写春联贴春联,差遣几个徒弟去年货摊子买了几副都不满意。高峰高老板给他拟了一个,正经大学生栾云平写得颜筋柳骨一笔正楷,郭老板端详一番还是摇头,拿了湖笔自己撅个腚开始挥毫泼墨。寻常人家写个图喜庆的五字七字的对子,郭老板一口气续了两张纸嵌进龙腾四海云鹤九霄,每边儿整写满十五个字,贴在门口两条罗马立柱上,阔气!一圈儿人都看呆了,于老大爷谦哥提鸟笼端烟斗站在一旁还是笑呵呵的:“不错,颇得你爸爸我的真传!”郭德纲攥着笔就往于谦簇新的暗纹小寿字马褂上戳。
郭奇林踩着拖鞋蹬蹬蹬跑下来,面对一地鸡毛龇牙咧嘴:“这都什么呀!”
郭奇林接近中午才起床,除夕这天不备午饭,他吃了几块点心垫肚子。家里各处都在洒扫,把他撵来撵去,溜达一圈觉得困了又躺回床上打盹。陶阳下午提着酒菜来了,和干爹干妈师叔师兄几个打过招呼窜郭奇林屋里一看,提了嗓子冲他喊:“您还睡呐!”手一伸掀开他的被子。“干嘛干嘛干嘛?”郭奇林呻吟着去捉那只手,屋子里开着热水汀倒不觉得冷,他一睁眼看见陶阳围巾还裹着,遮住大半张脸,突然笑了起来,拉着围巾两端勒他脖子,将他绊在床上。两个人在一起就容易无缘无故地打闹傻乐,旁人看惯了,路过听到这点动静都视若无睹。不知道两人又倒腾半天什么,到掌灯时分倒穿着同样制式的长衫,一个橘红一个米白,一齐下楼去。
别人家逢年过节请堂会,郭家过年自个儿就是一出相声堂会。家在外地的学徒提早拜过年就回乡,本地无依无靠的小学徒一律能在郭家大院吃顿团圆饭闹一宿。学徒先在客堂排好队拆唱一段发四喜给郭德纲拜年,再各自到餐厅摆的几个大圆桌子旁入座,一人拿郭奇林砸个挂,摸一把郭汾阳的小脸,不论辈分宾主尽欢。文人吃酒喜欢行个飞花令,被郭大爷学来,在组织报菜名年夜饭失败后推行了贯口令,吃喝声音中就突然夹了一段地理图,不过这时只是图热闹罚两杯酒,众人都喝得脸红耳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酒过三巡,饭菜吃得差不多,桌上开始讲起笑话和八卦。张云雷喝到兴头上即兴串了一段流行歌曲唱起来,两句周璇两句胡蝶,又拉着郭奇林跟他对唱一段,听得郭德纲一愣一愣,叫陶阳来段戏以正视听。陶阳喝了两杯有点微醺,在一旁眯着眼撑着脑袋,听到点自己名字,抹抹嘴,摸到手边一个小酒杯,眼神一亮,把酒杯一抛一接,少年人骨节修长的手捏了个兰花指——这是学花旦亮相的架势。紧接着就开口唱:“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随后又一边打嗝一边唱了几个各处偷学的地方小调街头小曲,什么王老虎抢亲桑园访妻,梗着脖子等他未央宫淮河营的一桌人都楞了。陶阳唱得尽兴,敞了领口靠在椅背上说,饶你们这么多段!这个不好吗!郭奇林在一旁凑趣道,我看那个男扮女装看花灯就很好!
郭德纲又气又笑:这一家子疯起来不能好了!
吃过饭有的人告别回家守夜,女眷领着小孩在一处说私房话,剩下的人撤了酒菜换八仙桌开几桌麻将。郭德纲叫住陶阳凑牌搭子,这边于谦郭奇林两个已经坐定了,陶阳心下知道这是他师父有话要谈,还不禁想这打半天钱都是流向一个口袋里啊。郭德纲落座倒先让于谦把烟斗灭了,陶阳忙表示不介意,四人洗牌扔骰子,自家人也打得自在。
“过了年,三庆园那边也应该修葺齐整了,放你过去唱几个月戏。”郭德纲一码牌,脸如止水看不出牌面好坏,扔出一张东风,“都谈过了,还是拿七分,家里紧张不要紧,只管给社里说。”
“我都听师父的。”陶阳早和郭德纲商量过这档事,规规矩矩摸二条打二条,但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
“你老跟着搭班唱二牌也不行,我看还是组个剧社吧。”郭德纲说话间不忘吃了一个郭奇林的九筒,郭奇林一瘪嘴。“都是你搭过的几个孩子,也有长辈。”
“啊?”陶阳没想到这一出,试探着问:“我挑班还差着点儿吧?”
“还没定,但要走这条路,也该早点考虑。”郭德纲对自己的打算相当满意,觉得不容置喙。“年后多练练你的未央宫,唱个大轴。”
这一句好比惊雷在陶阳心口炸开,一霎时眼前牌面花色都看不清了,只觉得血气翻涌,搁小时候定要跳起来翻跟头嚎一嗓子,“备爷的战马扣连环,好过关!”,此时万般话语挤在喉头,却不知先说哪一句,只自顾自笑得脸红。
那边郭奇林又给于谦点了一个炮,于谦嘬着烟斗眉开眼笑慢悠悠地听了牌,“嘿,小崽儿去唱戏,你高兴地乱放什么炮?”
郭奇林竖眉毛捋袖子,“您看好了!我这是等着自摸呢!”说着去拉陶阳的手,“角儿给我摸一个!”
陶阳方才使不上的劲儿全攒在这一处,给了郭奇林一拳:“我摸你个头啊!”
旁边一桌曹鹤阳的声音响起来:“我跟你们说,武汉麻将就是这么和的,个中,个癞子,杠上开花!不要不服,不服是狗……”本来还有人要跟他理论,烧饼在一边扯着嗓子帮衬几句“就是就是”旁人就受不了了,纷纷求饶。
几轮下来,郭奇林还在憋着等自摸,陶阳说自己吃撑了出去消消食,摸黑走到院子里,一个人在大理石桌旁坐下。方才有小孩子在院子里放花炮玩儿,空气中还残余着硝烟火气,几条街外不时有闷闷的炮声响起,天际烟花一闪又很快消散,和身后房子里的喧闹混在一处,都离他很远。年夜饭吃得尽兴,他倒不是真觉得很撑,只是心口满满当当的,无可自处,仿佛动一下就会溢出一点欢愉,喘不过气来。他不禁有点怅然:这样圆满过头的日子,快乐之外,仿佛更能预见它必然消逝的苦涩,总令人忍不住开口挽留——可又向谁挽留呢?一时五味陈杂,只怔怔盯着眼前一株白梅。郭奇林输得压岁钱要抵完了,出门透口气,抬眼就看见这片场景:夜色里一个伶仃的白色背影,踩着地上一片鞭炮红纸,身旁一株白梅树,不由得心头也是一咯噔。他未细细琢磨便惯性般走了前去,一拍陶阳的肩说道:“想啥呢?进屋爸爸给你发压岁钱了。”陶阳这才回了魂,踢他一脚又挎着他一起回去了,屋里一群早闹起来互相叫儿子喊爸爸拿钱。
守过子夜,共贺新禧,众人也都累了困了,安排下住处各自散去。陶阳自是和郭奇林睡一个屋——家里人完全没觉得这是两个大小伙子,还像小时候一样看待他们。陶阳是没什么意见的,西式的房子里热水随叫随到,洗完澡往席梦思上一躺那叫个惬意。以前他还要自备一套衣服放在郭家,现在穿起郭奇林的睡衣也合适了。床底有弹簧,陶阳很没样地颠了一颠,和郭奇林扔着枕头又打了一架,打着打着就扭到了一起。他突然没过头脑地冒出句话:“你怎么这么瘦?比辫儿哥还瘦。”郭奇林揪住他的话头,笑着反问:“你抱过他?你抱我老舅干嘛?”陶阳说我抱他怎么了,我谁没抱过,郭奇林说你要能抱得过来,孙越师叔你抱过吗,两人又说了一些废话说到眼皮子打架,席梦思裹着人陷下去,陶阳躺得舒服哼哼了两声,郭奇林嘴欠问他,大爷舒服吗,陶阳困得不想理他,嘟囔着说了一句,舒服是舒服,害腰背这也不能老睡。


IP属地:江苏1楼2017-07-24 20:06回复
    大抵是郭奇林沉默得太久太反常,陶阳往嘴里塞进大半碗面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对面——其实郭奇林本性并非爱闹爱跳那一挂,小时候相当腼腆文静,做足知书达理的派头,看着十分给老郭长脸。后来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玩到一块儿,才渐渐变得开朗。陶阳以为他心中郁结块垒难消,小时候心性不定总缠着他说话,后来年龄渐长自己不再好动,看他偶尔有心事似的沉静下去,便陪他坐在一边。两人不说一句话,各自干不相干的事。似乎当下也该闭嘴,他努力吞咽着嘴中的食物。总不该是戏出问题——台上多少年,陶阳闭着眼都可以地分出哪些好是起哄,哪些好是真正叫到点上,自知到有点自傲,他担得起。何况他俩的交情,又不是一时一场戏的票友可比的。
    这一时不明就里地一同沉默下去,周遭的风声,人声,桌椅碗筷碰撞的杂声顿时纷至沓来涌入脑中,交织成一片难熬的白噪音。忽然郭奇林偏过头看看门外,不知所谓地说了声,下雪了。
    如何雪月交光夜,却此时此地难为情。
    而他偏偏看懂了这场戏。
    没起风,雪粒慢悠悠在半空中结成片,杨絮一般轻柔地飘下来,黏人一身,再化成深深浅浅的湿痕。好在两个人都年轻,火气旺,雪雾中走着不嫌冷。郭奇林方才被逼着吃了两口炒肝(“你怎么不吃?你不饿?真不饿?一会儿家去厨房偷剩饭可别拽着我给你把风。”),味同嚼蜡咽下去,终于决定一诉衷肠。真心说来没有八两重,却不能靠圈话套话般洋洋洒洒地全盘托出,更遑论言语中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若能像一卷画轴铺开来看多好——戏中精彩至此只剩很淡一层背景色,并非惊心动魄浓艳绚烂,远山淡墨层层渲染,半面留白,情意盈卷——对方偏像盲眼人未能得见。他每说一个词儿就像摩挲过一次卷面,那景象便消弭一分,越说越结巴,像个二傻子。二傻子就二傻子罢,他只觉这段剖白说得尽心,闭眼等对方宣读罪尤,判他个好死。陶阳踩着他的话梢应和他(“那段儿老师教的没有,我自己加的。哎——你也注意到啦。”),心下觉得好笑,煽情的浪漫的条理的话他听得太多,第一次听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番表白,称句赤子之心也不为过了。方才戏一唱完他已偷偷瞄过郭奇林那包厢,看他不知所措地愣得跟一孙子似的便已了然。正是因为只在此时此地,只这一个人这一场戏,才难以为情,不能用诸多旁人总结过的道理概括。所以也不必后来再用言语翻译一番:只要两个人对视一眼就能懂了。他拍拍郭奇林肩上的雪花,回应这个二傻子,你能这么说,我真高兴。唱了一晚上戏的嗓子低低的带点哑声,字字句句却仍踏实地落进郭奇林心里。一应一合的絮絮低语散入雪中,缠绵融作一处,纷纷而落,都被踩成一条绵绵的长路。
    第二日郭奇林早早寻了报纸来,一边刷牙一边拎着个角一目十行地看,看完笑笑漱口水连同牙膏沫子一齐呸掉。陶阳这一场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评议,二三流顾曲家说得玄之又玄,什么精魂上身转世托生,让他想起陶阳小时候唱文昭关动情落泪,也是这一番论调。两个人扒着报纸笑翻过去,陶阳说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就是唱到爹娘想爹娘了呗。泪落不碍声腔,那是日夜练出的本事。殊不知唱戏多少苦累,身段骨架、一字一句掰开揉碎地教,这耗人的功夫常人无缘得见,只觉得“功夫在戏外”讲着好听,却不知其所以然。其他除开些身世小传的噱头,大多是庸俗花哨的泛泛之谈。郭奇林看着越发觉得自己高见英明,尤其是得到过正主独一份的肯定,简直要飘飘然了。
    陶阳的戏有多好?即使见诸报端的评论有失偏颇,郭奇林何尝不是文人看戏,意在戏外。北平大小戏院不计其数,成千上百的角儿紧锣密鼓地连番排演,纷红骇绿各入眼,谁也说不上能特地被人一提。有人路过三庆园进来瞅一瞅,跟同行说,呦,这说相声的来唱戏了!可别说,人唱的还挺有味儿。陶阳听过,笑笑,不当真。他自认对戏的瘾头是真,别人让他扫扫边、开堂会缺个弦儿都不问分成一口应承下来。可当初学戏时,也确实留了个心眼儿。祖辈都是农民,这样一个机会可遇不可求,甚至不用受坐科打戏之苦。后来名师轮流来京走穴,给他提点时无不感叹过,唱戏是怎么一回事呢,色授魂与,物我两忘,凡夫俗子身上承载了几十段故事,一一演绎贯通。平常人像个三四分便能叫座,成大家者却是要折福损寿的。来这世间走马观花一趟,他可舍不得。这一点理智便拉开了他与那些孤魂的距离,也好让他与俗世多了一点缘分。后来倒仓时,未必不是一饮一啄皆由前定,但总有那么一两点缘由让他心甘情愿。
    冬尽春来,玉渊潭又挤满了遛鸟看花斗鸡走狗的人。北平的春天异常短暂,然而遮天的风沙也挡不住人踏青赏景。郭奇林和一帮同学在樱花从中排戏也拉上陶阳,春光融融,陶阳听不懂他们叽里呱啦的鸟语坐在一旁打着哈欠。开头那几日陶阳总忙得顾不过来,票卖得好,戏排得不停点儿。戏院,自己家,郭家换着睡,就算这样,他俩好像前十年都未共度,还有说不尽的话。有天早上陶阳迷迷瞪瞪在郭家吃早饭,拿错了碗喝口豆汁差点吐回去。郭奇林当他存心恶心自己,一手接过碗,问他,喝不惯豆汁,装什么装呢。陶阳眼睛还没睁,皱眉头说,我本来就不是北平人呀。郭奇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打天津卫来北平时也大抵是认识陶阳的日子,从前的伙伴、儿时的记忆大多模糊了,好像有他在就有陶阳在。事实上陶阳在那么小的年岁里由南到北辗转流浪了大半个中国,台上台下因缘际会中才和他相遇,其中多少层际遇巧合是他不能想象也无法预料的。但好似婆娑世界中万象皆有定,唯有这样苦修一番跋山涉水的行旅才能值得这场相知;或者说为了一刹相知,物我浑忘,千万万人,千万里路,千万条道理,统统都再不值一提。
    郭家客堂的珐琅花瓶里插的梅花换了孔雀翎,收了冬日衣物被褥换上新做的软缎衣裳千层底,郭老爷也打起了点万象更新迎新人的心思,看着郭奇林闲着窝家里哪儿都不顺眼,就短一儿媳妇,真碍眼。于是惠风和畅的一天,爷俩各坐桌一旁,郭德纲叫住他,郭奇林啊。
    郭奇林很乖觉地一应。
    郭德纲继续说,过完年,你也二十一了,兴许能给你说成一门亲……
    郭奇林立刻嚎起来,爸爸!我这还没毕业呐!
    郭德纲一瞪他,那你每天没事儿在家晃荡个什么劲儿?
    郭奇林转转眼睛,事实上他是有理的。这半年眼瞅着毕业了,学校里放养似的一周上节讨论课,平常盼着玩儿的几处地方换着逛也禁不住这么逛,只好赋闲在家,翻翻报纸给老黄狗挠挠耳朵,倒像个唯一退休的人。但他这时候不乐意跟他爸爸较真,小时候自己不懂事梗着脖子顶嘴,吵不过离家出走也有,到现在才学会和稀泥打太极。正好这时候保姆抱着郭汾阳路过,郭奇林放下茶碗大跨一步就把弟弟端过来往郭德纲身上一放,趁另外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空隙,溜之。
    跑到街上跟剃头挑水的师傅伙计打过一圈招呼后,左思右想觉得哪有点儿不对劲儿,等到正午大喇喇坐进酒楼,才反应过来没带钱。
    这不还是跟小时候离家出走一样。
    当然,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小时候还记得以兄弟义气的名义拽上陶阳,跑到陶然亭茶馆,扒着红纸菜单上的小排叉咸鸡蛋豆腐干互相嘀咕半天,用尽毕生绝学逃出生天。现下也不必那么窘迫,倒让他想起找陶阳去了。
    偌大北京城,陶阳非常好找。除了戏院家里,不上活排戏的时候,最多去厂甸买买书。仅有的一点业余爱好,不过也是画画扇面脸谱,非常恬淡闲乐的一个人,仿佛与世界的联系很少。两三下熟门熟路找到了人,未等陶阳开口问,自己把人一挽,嘚吧嘚先抖搂出一摊子四六不靠的八卦奇闻,报上看的听人说的,还包括今儿早自己碰见的。讲八卦不分性格学问,再恬淡的人也能放下架子,两人促狭地笑着,对家里长辈和女孩子们点评了一些很没品的话,按下不表。就这么走了一时,郭奇林才想起饿,和陶阳一打商量,陶阳狐疑地盯着他,刚早春来这儿打什么秋风呢。郭奇林露出一个狗腿的笑,陶老板,您现在可是红了,随喜一个呗。陶阳双手一揣,严肃地思忖一阵,的确也没有什么钱。
    眼看郭奇林即将饿死,两个人退而求其次,揣着驴肉火烧勉强酒足饭饱(勉强是因为郭奇林吃了半个,陶阳吃了一个半,兄友弟恭,能吃者胜)。讲起来小时候离家出走,满城没命地跑,淋过无数次风霜雪露,踏遍四九城每一块砖瓦,一口气能溜到景山上。陶阳突然起意,那不如咱今天也上景山去。说着脚下就跑。郭奇林一把没抓到他衣襟,人已经踩着尘土颠颠地蹦到几步之外,他大喊一声,你有病吧?!也不顾自己看上去一样有病,后脚就追上去。跑到景山上,两人都微微出了一层薄汗,金风吹着倒是舒爽,扶着腰喘着气当风而立。这天陶阳穿一身新做的缥碧褂子,郭奇林是身鸭卵青的西装——这样挑尖鲜艳的颜色,也只有少年人穿得合衬。
    春山茂,春日明。身后浮云碧空,脚下是巍巍皇城,琉璃瓦与树丛交相辉映,太阳照出一片绿浪翻金。站在一片春深似海中,陶阳喘息稍平,转头对郭奇林说,我给你唱个歌吧。
    郭奇林找块石头一坐,噢,陶老板给我唱山歌,好好好,鼓掌鼓掌。他本是想陶阳从来没有私底下认认真真唱过什么,这次大概也是开玩笑似的学唱些小曲小调。陶阳似乎真想唱点什么,这一时也忘了,竖眉瞪眼叉腰,张嘴即来,太阳那个出来喂——
    郭奇林差点儿一头栽下去。你当这儿演山东二黄呐?!
    陶阳不理他,舔舔嘴唇,又换了首粗粝的调子,你要抽烟这不是个火么,你要想我这不是个我么——[1]
    他一开嗓就起劲儿,搜肠刮肚一首一首往外唱,但又口正腔端,唱起来哥哥妹妹的词儿丝毫没有狎昵的意味,也不尴尬。郭奇林先前还能听懂一二,后来大抵是唱到了吴越小调,他便不费心辨明字词了。梅始发,桃始荣。面朝无尽春景,自然而然随着本能想要一抒胸臆,来歌遍此时此刻的快意。陶阳虽不及小时候童声清甜,却还是少年人的天真情调,软糯黏牙的咬字随着悠长声腔荡进风里,那身瘦小身板儿被风一吹,也像是要被一同携走了。
    弦亦发,酒亦倾。
    郭奇林心跳快了一拍,忙打断他,陶老板厉害厉害,你站近点儿别给我一脚下去了。
    陶阳收了声,目不转睛地看了他一会儿。和郭奇林耗在一起的日子,好像有根线系着他似的,他们始终处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中,不会特意拽紧,也不会遍寻不到。时间突然变得忽长忽短,难以捉摸,令他看不到尽头,更害怕看到了尽头。他晚上自还有排戏,看着天色便心照不宣地下山了。回程时两人行过一座龟背龙身的小石桥,他捡了太平桥[2]的由头,说起昔日余氏立雪谭门所获实授的这一折,惊险而名贵。郭奇林笑道,这可不是“逢桥休下马,太平要提防”么。是时二人共立桥顶,落日熔金,斜晖残照,点染出得意相顾的眉目,同样年轻,同样无畏,同样相信着坚不可摧的东西。哪用学一个单刀赴会万古夸,陶阳想,眼前是兄弟知己,今日相乐,皆当喜欢。哪怕完全不顾透支未来的赌注。分别时陶阳故意仰着脸儿问他:
    你等我?
    我等你。
    睡你家?
    睡我家。
    何其不讲情理又何其多余,而当中默许的这一点作态拿乔的撒娇,皆不足人道了。
    陶阳进门时,郭奇林正哗啦哗啦翻书,翻白眼,叹气,拍桌子,听到脚步声用手拢了拢满桌画得红红绿绿的稿纸,头也不抬地和他打招呼:“干嘛。”
    “猜一猜驸马爷袖内机关……”陶阳半说半唱,近身歪着头看他书面上的字,笑了:“哟,西厢。”
    郭奇林知他要拿红楼打趣自己,往后一倚,大大方方把书拍在心口,朝他挤眉弄眼:“贤公主猜不透,我可要去葬花啦!”
    陶阳不应,转身走到书桌另一侧。西式的窗子敷着玻璃,被花枝叶影割开,月光清凌凌泼了他满身,他却似还嫌不尽兴,双手一推,扒着窗台一撑,坐进这片透亮的月色里。
    “唐有会真记,宋元明清诸宫调西厢记和各色续西厢新西厢,乃至大西厢——你指的,又是哪一出?”
    “总不过才子佳人书,儿女情长事。”郭奇林没料到陶阳和他打起机锋,目光闪动,脱口而出:“那些享有盛名的情人代表了爱情。[3]”
    “所以泪比长生殿上多?也不一定。”陶阳垂下眼睫思索时,倒真有些“索手抵着牙儿细细地想”的模样。“但张君瑞庆团圞,总不及止于草桥惊梦的好。”


    IP属地:江苏3楼2017-07-24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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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出此言呢?文以言志,书作风骨,诸般戏曲,却大都作给他人看的团圆。”
      “你真当这么想?那又何必不按着往年旧例排一出皆大欢喜,偏拉着我看你们排什么情杀案。”
      郭奇林低头一哂,前几日他和几个同学排辗转得来的《莎乐美》[4],陶阳听了他讲过故事梗概,大惊失色,半天憋出句:“大恩难报,不如杀之?”二十年来他们把对方的脾气摸了个底儿透,如何不习惯顺着话头给彼此捋毛,到此时突然地拽文较起真来,不由地令郭奇林打起精神来应对,此外甚至有些心荡神驰。他起身跳下椅子,同样坐上窗台,定定看向陶阳,:“人无癖不可与交。”
      “哈,你不学好,学这个纨绔子弟。”
      郭奇林正了正身子,却是由着话头说下去:“我也是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或许以后也不再写戏本子了。”
      “所以天柱欲折、四维将裂之时,便披发入山,守着折鼎病琴?你分明是会独留下来记一场好梦,一段夜戏的。”
      他捉住那个“独”字,匆忙捡出句不知所谓的问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陶阳突然笑起来,直直望着他。老鸹一声尖唳擦着他的鬓边飞过,留郭奇林张口无言。眉梢相引眼波低回,静默中他们在对方的瞳孔里找到自己,同样年轻,同样无畏,同样相信着坚不可摧的东西,剩下的七分话都不必再说了。他哪里是张岱的舟子,这分明是场雪夜访戴。在他们周身,月光淌成条河,把他定在水中央,形同一个永恒的抱拥。月了影儿照花前,照松柏如藻荇交横,照过一切情人的面孔,又遮去他们的窃窃私语。千万回同样的月光,照过白梅,照过飞雪,此时此刻,他忽然从未如此强烈地希望,永永远远,做两个这样的闲人。
      雨下过一阵,青石砖瓦被洗刷过一遍,显得干净齐整。打落的槐花铺开一大片,香甜的气味顺着水汽弥漫,还没到满城闷火的时候,已经有了点夏天的样子了。绿荫下的行人多了起来,同枝头夏花相映缤纷的裙裾闪动,这是陶阳最喜爱北平的时候,此时再看,竟有点满目山河之感。远处北海里划船的游人兴致正浓,模糊的欢声笑语随着水波荡开,可他听得最清楚的,竟还是身边的叹气声。
      他歪过头看看身旁,郭奇林回敬一张有点沮丧的脸:“真要走不可?”
      “又不是冬走涪陵夏行船,你急个什么劲儿?”
      “那得要去多久?”
      “少则几个月,多则十一二年吧……我就去趟天津!”
      说是天津,若要唱红了,怎么着不得继续跑一圈码头?一时又无话,风吹过树冠,耳边下着看不见的雨。陶阳在心里咂摸这两句废话,摇摇头,却偷偷笑起来。“总不能咱俩一辈子都不分开。”
      “一辈子,叫你说出来怎么就瘆得慌。”郭奇林哼哼着,话里并不带反对的语调。陶阳却继续说下去:“记不记得那天算命的判词?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
      “……这话不是说我女朋友有胖有瘦啊?”
      陶阳用手肘捅他,也笑出声来,想了想又说:“你我相隔多远,看的不都是同一轮月?等我真的唱红了,你又哪里看不见我。”
      郭奇林挤兑他,哟,陶老板什么时候能走到头版啊。陶阳真一个个掰起手指来(“你看着啊!”),眼见要数完了两只手,有点私心地给自己留上了一个小拇指。排到第十自然不能,但坦荡前途必然可观。两个人遂开始幻想各路名嘴如何八卦,写出一个心口不一的红角儿秘闻,讲着便顺带着抖搂出一摊陈年糗事,互相揭短乐不可支。
      笑累了,两个人倚靠在一起喘气。郭奇林想,陶阳以后也得是个故事,一个好故事,是出好戏的主角。今天明天没有人认得他,三四个月后或许就不一定了,五年十年后,必又是另一番情形。有吹捧,有诋毁,有言过饰非,有落井下石,多少人喜欢他就有多少人厌恶他,这些人写出百十个陶阳,再给千万个人看;或艳羡,或嘲嗤,千万个人又演绎交换出无数个面目全非的他来……带着他的一角影子,活在走在流言里,又并非真正的他——真正的他可不就在身边坐着么。谁会来写陶阳,他自己又会不会被写成个故事,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他,明天他们就要分开了,但他知道,郭奇林以后必然是要和陶阳写在同一个故事里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抬手盖住身侧另只手,陶阳动了动,没挪开,翻手挠了挠他的掌心,而后又虎口相抵、珍而重之地握了一握。[1]
      面前人影穿梭,年轻的情侣,蹦蹦跳跳的小孩儿,或走或跑,没有人特意往过看一眼。
      “怎么我都觉得认识你一辈子了。”郭奇林和陶阳头靠在一起,声音嗡嗡地传来。
      “嗯?你现在不觉得瘆得慌了?”太阳照得人发困,陶阳懒得动弹,眯着眼虚虚看向半空:“时间太快了,我好像昨天才认识你。”
      “你今年二十,不也算和我认识半辈子了。”郭奇林对自己敏感的数学知觉很满意。就算认识了半辈子,他们还照样年轻着,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四十岁都不到。[2]
      “嗯,过了今年,我认识你的年头,就比不认识你得多了。”陶阳的声音快睡着似的,轻轻一句回话,风还来不及吹散,又嗡嗡地递回到郭奇林耳边。
      他们面前是长长久久的一辈子。
      郭奇林刚上中学的时候连月不着家,陶阳倒是常去坐坐,没什么事儿,光在院子里发呆就能耗去一下午。小时候他寄住在郭家的大杂院里,后来郭家搬到了小洋房他也跟着父母赁了个小院出去住,郭夫人——他叫干娘——照旧记着常给他饭桌上添双筷子,屋里备着两身换洗衣裳。郭老爷发达后改不了自己那一套老平津习性,好好的花园洋房里种着石榴海棠寿菊白梅,四季有好花长看——还不止,顶高的一棵属香椿,旁边养几棵花椒芦荟。郭家没几个下人,郭夫人平时自己下厨,缺什么调料就叫着陶阳在院子里给她摘来。小花园里拆了雕塑喷泉,放一口粗瓷青花缸养着早荷锦鲤。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郭老爷背着手走一圈,对他的布置很是满意,老黄狗卧在花架下哼哼两声表示附议。(郭奇林:“什么叫没品土地主,这就是没品土地主!”)也只有这一家才能在清贵使馆街里保持一片烟火气。
      茶楼后台挤不下人,高老板带着一群半大小子在院里教习打板儿,陶阳常听着听着高老板就开腔训徒:“怎么这两段数来宝都唱不下来,教多少遍了!”一指他的方向,“人家陶阳没比你们大几岁,这时候都登台啦!”他抹一把汗,暗自腹诽飞来横锅,下学后把干娘给的外国糖转手塞到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手里。
      更多的时候他只静静坐在大理石凳上,看院墙围起来一片澄净的天,风流云散,偶尔有几声胡同里走街串巷的货郎路过打小鼓,或荡来一声悠远鸽哨。太阳晒得人不愿挪窝,就端碗水想着心事,哼几句词儿,兴起了在空地上打一套三岔口的把式,落一身汗最是舒服,墙头有小孩盯着看他也不管。到了掌灯时分也是他该上活的时候,有时候能赶上郭夫人打碗加了桂花糖的甜米粥,有时候没有,他打个招呼自己就往茶楼走。来郭家说是找郭奇林,其实十有八九等不到,他也不急,甚至连他屋都不进,但总得隔三差五来一趟。
      春风一动,树冠沙沙地响,呼啦掀出群鸟,各按轨迹远飞云霄——可总是有迹可循,候鸟年年南渡北归,去哪都是还乡。那些没有争取过就拥有的东西,让人有信心永远不会失去。
      END


      IP属地:江苏4楼2017-07-24 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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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隔世经年雪簌簌
        【一】
        2021年初,时逢德云社庚子年岁末封箱。
        依旧在北展剧场,依旧齐满坐满,相声大会一场接着一场,也依旧免不了以班主的一首《大实话》曲终人散。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你来我往。身在德云社,早也就看惯了来来往往,若是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大概也枉费在此处混过数载。
        就好比这场封箱,有老观众也有新观众,左不过看个乐呵,年年都有大同小异。
        郭麒麟插着手站在台上,时不时看看前面唱曲的父亲,时不时低低头看看脚面。
        算起来,这已经是小郭老师从艺的第十个年头了。大小演出经历了不老少,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画扇面》自己带头车祸,就唯独那一个人出彩的光景。他已然成为名副其实独当一面的小角儿,处变不惊,不骄不躁,随便卖个萌耍个帅就引来一票子迷妹欢呼雀跃。
        可偏偏今天他觉得心里有点空——今年的封箱好像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是了,今年的封箱,没有他。
        【二】
        散了场,大林自己开了车未与父亲同行,父母老舅带着弟弟先回了,他留在剧场帮着师兄弟们整理,人多做事也快,一会儿功夫后台一众人马就相互招呼着各自散去,年关了,都盼着早点儿回家。
        唯独他也看不出着急,仍旧磨磨蹭蹭的整理着东西,等收拾利索了,剧场里已经没有几个人。
        时值冬季,北京城里还飘着些细细碎碎的雪花儿,有小风把雪吹在脸上,微微的寒。因着温度还不算低,雪边下边化,不等落到地面就成了水,走不了几步就沾湿了鞋面。就着路灯的灯光看小雪簌簌的落,也唯独有小雪簌簌的落,多少冷清了些。
        “大林!”远处有人喊他,郭麒麟抬了头,是几个老粉丝。
        也难为他们,演出前就上后台打了招呼,演出的时候送了礼物,散场时自己又在台上跟他们一一嘱咐了两句,实没想到还是巴巴的等着。大林的心中是有感谢的,少不得上去寒暄上几句。
        一个空档,有姑娘问了句“大林,阿陶呢?”
        也没人注意到这个姑娘什么时候过来的,几个老粉纷纷侧目,郭麒麟也有些错愕,但很快便敛了神情恢复如常,又是笑嘻嘻的模样:“陶阳啊,他今儿没来,他媳妇儿给他生了个……”
        “弟弟?”
        一个粉丝接到,就是句玩笑话,德云社的粉丝哪个不是优秀的捧哏爱好者。
        “什么弟弟啊,儿子!当然了,也备不住是闺女。”
        粉丝们笑作一团,“嘿,我可没跟你们开玩笑啊。”
        按说身在职场,是不该透露同事的私事,可是这个人,他总是免不了想多说几句。粉丝也没在意真假,几句过去,天儿也不早了,以“新春如意”结个尾两三结伴离开。
        郭麒麟的目光停在问陶阳去处的姑娘背影上,这个姑娘,他是认识的,确切说,是“眼熟”的。
        他时常能在陶阳的微博下面看到这个姑娘,因为姑娘的头像是本人,是故他认得出。
        郭麒麟很少发微博,却不少潜水,自己微博的评论看不过来,却能把那个人微博下面的评论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上几遍。
        这个姑娘的回复……大都是诙谐的。
        诸如:“阿陶阿陶大林呢”、“你还记得郭莺莺么”、“郭麒麟 is watching you”。
        想着想着大林的嘴上就漾上了一抹笑意,算起来,那人结婚都一年了,竟然还有人不抛弃不放弃稳站cp的,复又揶揄,执着的不止你一个人,我又何尝不是呢。
        【三】
        【三】
        这一年,是我的本命年,人生当中的第二个本命年。
        都说本命年这一年要么会很顺要么会很磕绊,我觉得……无所谓了。说起我人生中的磕绊或者说羁绊吧,要从我第一个本命年还要往前说起。
        11岁的暑假,我无事跟着父亲泡在剧组里。工作人员跟我父亲说,陶阳来了。陶阳,我当时对这个名字不甚在意,毕竟一天到晚找我父亲的人是多了去了。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由他的父母带着,大大方方的走到我父亲跟前儿,脆生生的叫“郭老师”。唯一的一小缕头发贴在脑袋上,造型很是独特。
        我便想起,这好像是那个京剧小神童,之前跟我父亲唱过戏的。
        父亲带着他四处转悠,走到我这儿对他说:“这是我儿子,比你大一岁,叫郭麒麟。”真矮啊,这是我当时对他唯一的感觉。
        后来,我父亲收了他做义子,父亲把他搂在怀里,怎么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呢,用我搭档有一次无意砸挂的一句话最为合适“你看哪个基因更稳定”。
        陶阳擅长唱,开始我是听父亲说,不觉得多厉害,后来则是由衷的佩服。久而久之,我也像父亲一般逢场合便要夸一夸他的唱。他也习惯了,只要我说到“在德云社这个唱啊”他就会把手指向我接到“他的基本功特别好。”
        我小时候声音小话也少,他恰恰相反,嗓音高多动。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我活泼了不少,他沉稳了不少。我时常想,我们这一动一静是在维持着某种平衡么。
        再想想,我大抵是想多了。也正常,跟他这儿,我所想的十有八九大抵都是想多了。
        他极聪明,有着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成熟。开始我没有体悟,后来我发现我成了这后知后觉中最大的受害者。
        那个时候,德云社里面都是比我大好些岁的师哥,对于这个弟弟我格外新鲜。为了表达我对弟弟关心与爱护,我拍着胸口道:“林哥带你吃好吃的去。”彼时的陶老板眨巴着他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大眼睛对我说:“你有钱么。”
        气氛有短暂的沉静,我拉着他的手去找栾哥:“哥,我爸让你带我俩吃饭切。”从此,我带着阿陶过上了蹭吃蹭喝我把人都得罪光了,他撑得走不动路的美好生活。我以为从此我就像香港片里的大哥,可以为所欲为,却不想,在我试图以起义的方式拒绝练功的时候,陶老板还是特别够意思的……叛变了。
        然而,我就是这么没羞没臊,他伤害了我,我总能一笑而过,有什么事情,还是乐意跟他分享。
        就比如:“阿陶,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我女朋友送点东西啊。”
        “你给她画个扇面儿啊,你家白扇子那么多,提个扇子都不用花钱,还有意义,多好。”
        我嗤之以鼻,得了,你画你的脸谱去吧,什么年代了,哪个小姑娘还喜欢那玩意儿。
        很多年后,我已经不记得我给小姑娘送过什么样的礼物了,我只是记得,当时每每我吻向姑娘脸颊的时候,脑子中浮现出的都是他的脸,以及那句“你给她画个扇面儿”
        【四】
        为了入家谱,父亲给他取了艺名,陶云圣。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是父亲给他的,就像我的名字也是父亲给我的。
        就像有一次他上节目,指着他认我父亲那天拍的照片跟大家介绍:“这是我干妈,这是我干爸,这是我,这个是哥哥郭奇林。”
        哥哥这个角色于我是第一次,但弟弟这个角色他是不陌生的,他在家里是有一个姐姐,可我总是不自觉的想要忽略这个事情。
        他是我父亲的第一个义子,后来,我父亲还认过很多义子义女的,但是,叫郭爸的,只有他一个呀。
        记得有一次我看陶阳上的一个访谈节目,很荣幸,还提到了我。
        内容是……郭奇林不跟我睡。对于他提到我这个事情,我还是很开心。但是对于这个内容,陶阳啊陶阳,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跟你睡……。
        我去找他“小崽儿啊,你可太对不起我了。怎么把我说的跟你戏里唱的陈世美似的。”
        彼时的陶阳嘿嘿一乐“这样说……显得……比较可爱……”
        陶云圣啊陶云圣,我可去年妈的吧。
        后来,我退了学。总有人问我,为什么退学。我说我想说相声,可是,在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一点小心思,我却从来都没有跟人说过。
        退学后,父亲为了给我找一个合适的捧哏没少花心思。我跟父亲说“爸,我想给小崽儿量活儿。”父亲没有说话,我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我试了许多捧哏,可是跟我搭起来总觉得欠了点什么。于是我又一次对父亲说“爸,要不,让我给陶阳捧哏吧。”这一次我父亲没有沉默,而是幽幽说道:“行呀,今天陶阳说相声,你给他捧哏。明个他要是去唱戏,你是能跟他唱一个,还是能打个龙套啊。”
        回到房间,我默默看了看自己近期的节目。从那以后,我开始自己给自己物色捧哏。
        陶阳啊陶阳,枉我天天把你挂在嘴边,我怎么忘了,你首先是京剧神童陶阳,然后,才是陶云圣。
        这个事情没过多久,陶阳经历了京剧演员的生死关,倒仓。
        我去看他,他躺在被子里瞧我,不怎么跟我说话。一方面是不太想说,另一方面是也不太说得出来。我对上他的眼睛,能看到他眼里噙着的一点水汽,不同于平时的意气风发。那一刻,我竟有一种错觉,想护他一世周全。
        【五】
        时光荏苒,岁月穿梭。不知不觉中当年那个小丸子就长成了偏偏少年郎,好像还真衬得上那句“谁家陌上少年,足风流。”
        15年,我跟他一道排了许多cp粉的入坑之作《大西厢》,6月小园子里演过一回,9月纲丝节又是一回。
        《西厢记》,张生崔莺莺的故事。我跟他只演到碧云天黄花地北雁南飞的十里亭相送。后来我想,也好,无论后来张生是将莺莺取了还是负了都还能给人留个念想。
        就像九月那次,观众起哄喊着“亲一个”,他也很开心,我不知道他挡过水袖冲我近来嬉皮笑脸之后是借位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吻,出于……近乡情怯吧,我推开了他。
        那段时光真是快乐,我们都不像如今这般忙碌,能把微博当微信聊,也没有人在下面留言写什么“在一起”的话。
        大概是16年初吧,“在一起”的留言多了起来,我们小时候的视频也被扒了出来,从《杂学唱》到《日本梆子》,为数不多的合作,还真的……挺默契。
        我跟他说:“我都觉得咱俩有事儿了。”他笑,咱俩就是有事儿啊。
        我总会想起有次跟他一起上我父亲的节目,节目里有观众问奇林什么时候恋爱啊,陶阳什么时候恋爱啊。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而如果时光回到那时,我一定会跳出来告诉观众,陶阳19,19,19。重要的岁数说三遍。
        对于他这个恋爱的年龄,我没有什么想评价的,唯一觉得有一些遗憾的大概就是这个对象不是我吧……
        那一天,我去找他玩,看见他拿着一把金色是扇面在画,还挺好看。
        我也把头凑上去看,扇子的左上方,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我能够感觉到那一刻我的心跳是漏掉了一拍的,我的脑中有些空白。
        老艺术家这是……恋爱了?
        我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抬起头看我:“林哥,你看我这画的怎么样。”
        我尽量保持自然:“这个,送谁的啊。”
        “嘿嘿,最近……谈了个女朋友~”
        这件事情对我也不完全是打击,起码困扰了我小半年的事情得到了答案:我再也不用见天的赖着他试探自己是不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了,也不用担心他有那种“君心似我心”的情节而纠结需不需要主动跟他把事情摊开然后……cp一生推了。


        IP属地:江苏6楼2017-07-24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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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TM疼啊!
          在他第五次把钢丝扎到我嘴角的时候,我内心忍不住开始骂街,我不断安慰自己他是一个实习医生,要求不能太高,慢慢来……慢慢来个*啊!我趁他拿医用钳的时候看了看表,MD我要迟到了啊。田主任啊,你在哪啊!!!我的内心咆哮着。嘶!
          这TM第六次了,我表示已经生无可恋,你开心就好。这时我听见推门的声音,我以为田主任回来了,兴奋的在心中唱起了感谢你我衷心的谢谢你,但下一秒一个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我的美好。
          “大林怎么还没好?”
          又来一个实习医生,我造了什么孽才能碰上这种事。“阿陶啊,你再等一下,我这个病人完了就没了。”等你完了我连聚会都赶不上了,我腹诽道。那人嗯了一声,便凑到他身边看着他的动作,...
          真TM疼啊!
          在他第五次把钢丝扎到我嘴角的时候,我内心忍不住开始骂街,我不断安慰自己他是一个实习医生,要求不能太高,慢慢来……慢慢来个*啊!我趁他拿医用钳的时候看了看表,MD我要迟到了啊。田主任啊,你在哪啊!!!我的内心咆哮着。嘶!
          这TM第六次了,我表示已经生无可恋,你开心就好。这时我听见推门的声音,我以为田主任回来了,兴奋的在心中唱起了感谢你我衷心的谢谢你,但下一秒一个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我的美好。
          “大林怎么还没好?”
          又来一个实习医生,我造了什么孽才能碰上这种事。“阿陶啊,你再等一下,我这个病人完了就没了。”等你完了我连聚会都赶不上了,我腹诽道。那人嗯了一声,便凑到他身边看着他的动作,我感觉到牙医小哥哥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几分,“阿陶你离我远点,热死了还挤过来。”他抱怨道,我打了个寒颤的同时疑惑到这屋里空调至少开到了20度吧,我都要感冒了哪里冷,难道这年头医生的白大褂都加绒了?疑惑归疑惑,他毫不温柔的动作还是把我的神志硬生生的拽了回来。
          MD第七次了!
          他慌忙起身,一双手就已经把棉花递到了他跟前,我舔了舔嘴角,原来是出血了,难怪他去找棉花。他粗暴的用钳子夹着棉花在嘴角按了按,我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的!
          我内心开始骂街。他又继续开始套钢丝,突然那双手把他的手抓住,手把手的一面纠正他的动作一面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专业知识,我费力的抬眼看见小哥哥的耳朵红透了,眼睛里面也多了什么不同的情愫,作为一位职业作家,我仿佛闻见了一丝恋爱的酸臭味。但苦于姿势限制看不清另一个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低声将上半身整个贴在小哥哥的身上,嘴就在他的耳边说着,我很想表示有没有考虑过这里还有个人,但很显然,两个人都忽略了躺在椅子上的我。“行了我知道了,你离远点热死了。”……你说热就热吧。口罩下他的表情我看不到,但清晰可见从耳根皮肤开始红的跟火烧着似得,一面把他往开来推,一面继续他的工作,我努力的抬眼想看看那人的表情,就被他粗暴的把头按住“别动。”我欲哭无泪,但迫于在人家手上只能低头做人。那人轻笑了一声,也不说话。
          终于弄完了。我坐起身来默默感叹到,他小哥哥便边下口罩边跟我说下次的时间,我答应道,说了声谢谢便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后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
          “你刚刚干嘛啊?突然贴那么近把我吓一跳。”
          “纠正你的动作啊。”
          “呸!你见过纠正动作直接上手的吗!不管不管,你吓到我了,赔我。”
          “行行行,,真不愧当年大学时给你取外号郭莺莺,真是像极了西厢记里面那个大小姐。”
          “去!谁莺莺!你才莺莺!你全家都……”
          然后便是话被堵住,我拒绝回答是什么声音。我不就换个钢丝吗,先虐身再虐心。
          说起来我好像把笔落里面了。算了明天再来拿吧。
          刚打算走,便听见最后那句话。
          “我把我自己赔给你。
          无题
          窗外在淅沥沥的下着雨,陶阳一身月白色大褂坐在窗边,手上端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腿又疼了起来,从年轻时就有的毛病,一到阴雨天这腿就开始酸疼,看过不少医生却都说只能这么养着,那便算了吧,他自己到不甚在意这些,倒是那个人急的要哭出来四处带他找医生。
          说起那个人。
          陶阳眼眸一暗,那人在雨中哭喊的样子纵使过了这么多年仍是忘不了,“陶阳!这么多年是我看走了眼!”这句话恍如魔咒,多少个午夜梦回他突然惊醒,耳边全是这句话,久久不绝。后来,他看着那个人娶妻,那个女孩温婉可人,看向他时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两人举手投足间的甜蜜证明了他过的很好。他在所有人都在祝福时悄悄离开,他知道他身边有了更好的人,他可以放...
          窗外在淅沥沥的下着雨,陶阳一身月白色大褂坐在窗边,手上端着一杯早已凉透了的茶。腿又疼了起来,从年轻时就有的毛病,一到阴雨天这腿就开始酸疼,看过不少医生却都说只能这么养着,那便算了吧,他自己到不甚在意这些,倒是那个人急的要哭出来四处带他找医生。
          说起那个人。
          陶阳眼眸一暗,那人在雨中哭喊的样子纵使过了这么多年仍是忘不了,“陶阳!这么多年是我看走了眼!”这句话恍如魔咒,多少个午夜梦回他突然惊醒,耳边全是这句话,久久不绝。后来,他看着那个人娶妻,那个女孩温婉可人,看向他时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两人举手投足间的甜蜜证明了他过的很好。他在所有人都在祝福时悄悄离开,他知道他身边有了更好的人,他可以放下心来离开了。
          所有人都在疑惑他为何在风头正盛时选择隐退深造,他只笑笑不解释,独自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北京。郭麒麟将永远不会知道,就在那个雨天的前一天晚上,郭爸找他在房中谈了一夜,年过半百的老人眼含泪光,第一次用如此弱势的语气对他说你这样会害了他。他跪在地上,从地板传来的寒气直入骨髓,冷得他打了个寒颤,眼泪顺着脸往下滑,他听见自己用沙哑的不像话的声音说“我会离开。”
          如今再想这些又有什么用,陶阳费力的勾起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容。他早已儿孙满堂,而他以醉心戏曲无暇顾及其他拒绝了所有人,成为了他从小想成为的老艺术家。他百年之后,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的情缘,所有的往事都将被带入棺木,永世沉睡。
          窗外雨势减弱,他放下茶盏,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眼角逐渐出现
          一抹湿润。
          【桃林】相思已是不得闲,又哪得功夫恨你
          圈地自萌
          郭麒麟打从起床就恨上陶阳了
          三伏天,屋子里16度的冷气都压不住郭麒麟心里的火
          这都快一个月了,陶阳音讯全无,每当他问起身边的人陶阳在哪儿,他们却都不答话,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气死我了!陶阳到底上哪儿野去了?!
          还有,我的助理怎么又给换了?这是谁家新招的徒弟?怎么老跟自个儿这儿来回来去晃悠!
          “去去去,我看着眼晕,你们都走!”郭麒麟挥挥手,眉头皱成一团,心里烦躁得不行,真热,热气烘得郭麒麟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孩子们一溜烟儿的跑个没影儿,屋子里只剩下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老舅呢?岳哥呢?人呢?!
          郭麒麟坐在椅子上,抓了把折扇扇得呼哧呼哧响
          “大林”门外有人叫他
          “你还知道回来啊?!!”郭麒麟把折扇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一把拉开房门,“你死不死啊……”
          门外不是陶阳,是个风度翩翩的老人,穿着一身演出服,额头上都是汗
          这谁啊?有点眼熟……老舅?
          “老舅?!!”郭麒麟吓了一跳,“你被九郎榨干成这样了?”
          张云雷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不三不四的话,“你又咋了?徒弟们一个接一个的给我打电话,我这演出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回来了“
          郭麒麟一拍大腿,想起来自己为啥生气了
          “老舅,陶阳呢?!丫死哪儿去了?”
          张云雷进屋的脚步顿了顿,背对着郭麒麟迟疑了片刻,“他啊……不定在哪儿玩儿呢”
          “老舅,你说陶阳是不是背着我有外宅了?怎么我都一个月没见他了?”
          “别胡说”张云雷语气淡淡的,“他就是出去玩儿了”
          “又不是小孩子了,玩儿还能玩儿丢了啊?”郭麒麟低头嘀嘀咕咕,“老舅你也是,怎么一夜之间老了这么多,照理说你一个在下面的不费什么劲儿啊”
          张云雷站起身来理了理大褂就要走。郭麒麟赶紧拦住他撒娇,“老舅你多陪我聊会儿,这家里的孩子们我都不认识了,也不知是谁新收的徒弟”
          正说着,闫鹤翔打门外走进来,看着撒娇的郭麒麟一个劲儿龇牙,“郭老板,您也老大不小的了,别老缠着你老舅”
          “我才25,年轻着呢,不像你,老咸菜一样”郭麒麟得意的笑
          闫鹤翔愣了愣,跟张云雷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咋了?嫉妒吧~”郭麒麟越发得意,抬手去拿茶杯。
          诶?我这皮肤怎么这么差劲?皱巴巴的
          郭麒麟的手顿在半空,好一会儿,抬头瞧屋里的俩人
          闫鹤翔染过头发了,一头黑发,可是发根出还是露出白色来了。
          张云雷胖了,哪怕不笑,眼角的皱纹比郭老师还要密。
          “老舅,老闫,我这是……在哪儿啊?“
          茶杯里映出白发苍苍的郭麒麟的
          诶?我怎么……这么老了?
          郭麒麟的脑子,像是突然打开了一个开关,刚刚乱哄哄的脑子里,裂开了个口子。撕拉一声,清明的不行
          环顾四周,这墙上……陶阳的照片……怎么成了黑白的。
          陶阳,不是出去玩儿了吗?怎么还……玩儿丢了呢………
          郭麒麟突然笑了,“原来是我想你,想疯了你呀”
          他站起来,推开张云雷搀扶的手
          “陶阳啊,我说着玩儿呢,我不恨你了,你快回来吧……”


          IP属地:江苏7楼2017-08-14 2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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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能补下二楼嘛


            来自手机贴吧8楼2018-03-03 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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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能补下二楼嘛


              来自手机贴吧9楼2018-03-03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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