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节
肖先生:
如果您看到这封信的话,说明您曾来找过我。晓曼很开心你还记得我这个朋友。
养伤期间听第二号讲了许多事情,终于明白这一年来你为何如此消沉。没想到在你们那边儿胡蜂活成了一个传奇,但在晓曼这里你却总是一副心思沉重的郁郁模样。
火车上发生的事依旧历历在目,你我虽立场不同,却境遇相似,不得不戴着面具生活。只是九死一生后,晓曼有些看不清,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之前深信不疑的东西又是否只是如泡影一般虚幻……这些问题都让晓曼迷茫了、止步了……
所以啊,肖先生,在晓曼没有找到答案之前你不必再来找我,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注定会再次相见的……
勿念
晓曼
昏暗的烛光下,肖途放下边角发皱的信纸,抽尽了最后一口烟,紧锁着眉头长呼出一口气。他的思绪仿佛和淡蓝色的烟雾一起从身体中冲出,交缠着袅袅萦回在虚空中,数年前的回忆又在他的脑海中一幕幕地闪现。
“呵,想不到肖先生还有如此一面呢。”人影稀疏的酒吧里,宝蓝色旗袍的庄晓曼风姿绰约,倚着柜台不怀好意地揶揄他。
……
“肖先生,是什么时候变得烟不离手的呀?”空荡荡的街头上,马甲皮靴的庄晓曼英姿飒爽,歪着头俏皮地问他。
……
“肖先生,可否请我跳支舞呢?”人声嘲杂的舞池边,酒红色低胸礼裙的庄晓曼高贵性感,笑意盈盈地邀请他。
……
“肖先生,这么舍不得晓曼死啊?”群敌环伺的列车内,制服军靴的庄晓曼英气逼人,她双手扯着他的衣领将他压在墙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
“肖途,别死在我前面。”分别前的一刻,庄晓曼深深地看着他叮嘱道。她那猫儿一般的眼眸中有他看不穿的情愫。
……
庄晓曼,庄晓曼,庄晓曼。
数年的光阴,冲不淡庄晓曼在肖途心间留下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地望见她的依稀背影,闻到她的玫瑰香水。他想追上去,却又被突然响起的枪声打断,鼻端的血腥惊醒。
他知道她没有死,但她的伤好了吗?是否落下了残疾?她在延安过得怎样?她这么特立独行的女子,会不会和组织闹矛盾?
最重要的是,他还能再见到她吗?
数百个日日夜夜里,他已不知道将这封贴身珍藏的离别书拿出来看了多少遍,对她的想念没有得到缓解,反而与日俱增,如同野火般越烧越烈,满腔的情思无处诉说,只能一人在死寂的暗夜中、孤灯下,痛苦地黯然神伤。
庄晓曼,你还好吗?
肖途低低叹了口气,又拿起一支烟。
仿佛有一阵夜风吹过,窗扇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肖途警觉地抬起头,发现窗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着黑夹克的人影。
这里是民居栋的三楼,他是怎么进来的?
来不及吃惊,肖途条件反射般抓起桌上的手枪,瞄向这不速之客。想不到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肖途的枪口刚对准他,便被冲过来的黑衣人飞起一脚踹中手腕,一股剧痛传来,他的手枪脱手飞出,摔落到地板上。
可恶!
肖途心中咒骂,便要扑上去搏斗。对方后撤一步,右手一抬,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他。
肖途站住了。
“肖先生……”黑衣人戴着风帽,脸上蒙着面具,浑身上下不露出一点痕迹。他的声线粗哑,十分刺耳。“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胡蜂?”
肖途没有说话,他冷冷地看着黑衣人。
“不准喊,否则我就一枪打死你!”黑衣人合上身后的窗户,用戴着消音器的枪口指了指桌后的椅子,“坐过去,慢慢地,让我看到你的双手。”
肖途知道此时反抗不会有任何的好果子吃,他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下。
“没想到肖先生数年前犯下那么大的事,还敢返回上海滩,潜伏在这里,倒叫我一番好找啊。”黑衣人冷笑道,他从怀中摸出一条粗绳——就连他的手也戴着皮手套——将肖途双手反绑在椅背上。
他似乎觉得可以放松一点了,便坐在桌上,枪口微微下垂,看着肖途道:“肖先生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这里来的吗?”
肖途没有答话,盯着他反问道:“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敌人能找到他,说明他的位置已经暴露,组织里一定又出了叛徒。他不禁看向窗外,心急如焚。在附近的其他同志现在怎样了,他们是否已经遭到了不测?
黑衣人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想法,低笑道:“肖先生——不,胡蜂。你现在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有心情担心你的同伙吗?”他用冰冷的枪身拍了拍肖途的脸,“告诉你,你今晚是别想跑掉了。”
肖途看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尽快把这信息传递出去。
“你是哪边的人?日本人?军统?”
“肖先生,你胆子不小啊,身为俘虏还敢问问题。”黑衣人冷笑,他注意到桌上未来得及收起的信笺,惊讶地“哦”了一声,伸手拿起一张信纸道:“让我来看看晚上的肖先生在传递什么情报啊?”
肖途睁大了眼,那薄薄的三张纸,对他而言重要性不亚于救命的情报。但他刚动了下身子,黑衣人右手的枪口便像长了眼睛般顶上他的喉咙,迫使他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逐页读完庄晓曼留给他的离别信。
黑衣人握着信纸,嗤笑一声,嘲笑般看着他道:“晓曼……这名字像是个女人。从信的内容来看,你和她关系很密切啊。想不到肖先生这样的多面间谍,也会有红颜知己么?”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纸,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俯视着肖途道:“肖先生,请你告诉我,这个叫晓曼的女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呢?”
我和庄晓曼是什么关系?
肖途不由得有些愣住了。他从未仔细又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和他是立场上的敌人,也是默契并肩的战友,更是互通心情的朋友。但他和她从未清楚明晰地讨论过这个话题,即使他知道自己心中还潜藏着深深的一段无法启齿的情感,但她就像是在他昏暗冰冷的间谍人生中翩翩飞舞的红蝴蝶,带来几分叫人无法割舍的暖意,却又永远那样若即若离,欲得而不可及。
黑衣人看他目光离散,半晌没有答话,不悦地冷哼一声,竟然把三张纸叠到一起,放在烛火上点燃了。
“你!”肖途大吃一惊,他的身体顶着枪口前倾着,徒劳无功地想把火扑灭,抢救出哪怕一点残片。那是庄晓曼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就这样被火舌吞噬殆尽,化为灰烬。
肖途的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数年的卧底生涯,手上沾满鲜血的他本早就该心如铁石,但此刻他的胸口仿佛被深深地插进了一把利刃,一下一下地往外剜出心头的肉,血流不止。这样刻骨铭心的痛楚,他只在亲眼看着孙先生销毁他的身份档案时感受过。
黑衣人凝视着他眦目欲裂、好像下一秒就能生吃了他的可怖神情,干咳了一声,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清晰,最后竟然化作银铃般的女声。
肖途迷惑地望着“他”,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片刻后他猛地瞪大了眼,死死看着黑衣人,仿佛想用目光揭下“他”的面具。
黑衣人把枪放到一旁,取下手套,露出白皙修长的纤纤十指;随即一颗一颗地解开宽大夹克的纽扣,双臂一抖,将夹克随意地抛到一边,露出包裹在酒红色晚礼服下的凹凸玲珑的身材;然后取下风帽,抖落一头微弯的波浪般黑发;最后取下了面具,露出那张肖途为之魂牵梦萦的,带着勾魂微笑的容颜。
肖途的嘴唇颤抖着,这两年来他的情绪从未如此剧烈波动过,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脸,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庄晓……晓曼!”
她轻轻歪着头,狡黠一笑:“肖先生,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