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说:“对不起。我食言了。”
风眠撞开了那扇门!
四块精铁的门闩铳弹般飞了出去。风眠扑倒在地,又猛地起身奔到扎列身边,挡住迎面而来的一戟。一切只在瞬息。
那一戟插入风眠的胸腔半寸之时骤停了下来。风眠看见它被拔出轻轻折弯,一位青年男子站在他身畔,看着他点点头。
一旁的空地上蓦地多出另一位青年,他手上提着一人,将其前掷数丈。那人倒在地上,却是市川那老头。
“你这狗官,通倭卖国,天理不容。如今却想嫁祸给这两个少年便了事。”那人手上凭空多出一只花瓶,重重抛落,从中洒出黄澄澄的铜钱。“人赃俱在了,我武当派苏弈要拿你法办。”他声音甚是洪亮,极具威慑,一旁官兵俱都畏缩不前,左右四顾。
“大胆乱民,污蔑本官!来人,给我一并擒了。”周姓的镇守面上红白一片,他揩揩冷汗,发号施令道。
立时便有一支长戟迎胸刺向庇护风眠的青年,“苏师弟,慢来。”那人叫了一句,便见那戟如同风车般飞起,插落青泥中。兵士们见状还未回神,离马车最近十人在刹那之间再不能动弹,被男子一人一掌击倒在地。“又一个妖人,那拿刀的毛贼刀劲邪得很,这人会用妖术,都是妖人!妖人!”不知兵士里谁吼了一声,声音甚是凄厉。
“你,你休得过来。本官手下有两百骑营,猛士无数,不,不用惧怕你这妖人……”那镇守看着面前的兵士作鸟兽散,他肥厚的躯干轰然摔倒下,连滚带爬。青年已然逼将过去,将其反手制住,一边的苏弈大声道:”便是找来昆仑七岛,我武当也不惧怕分毫,何况你小小的丘八营!”
“沈师兄,出手都由你抢了。”苏弈救起扎列,一边察看两人伤势一边说道。他的师兄沈思毓丢下那镇守,缓缓道:“师弟下手太重,我想这些人之中总是有无辜之人的。”
风眠喘息着倚在车辙旁,刚才一幕仍滞在眼前。他想要对救他的二人道谢,手臂却如注铅芯般甸甸然抬不起来。苏弈挥手阻止:“不用谢的。我武当派分支在漕运一业多有涉足,知有一伙倭寇顺水遁形,作案数起。为官的查办不力,我们本随师叔赴约,半途才淌上这趟浑水。”
沈思毓转头对他说:“苏师弟,师傅告诫过我们,武当不宜卷入七岛昆仑的宿斗。你刚才的话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为好。”
“他确是如此说过。不过思毓,他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十年了。”一个居士装束,鬓发齐整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风眠身前,这一下将两位武当弟子都愣在原地,显是没有丝毫觉察。”参见师叔。”他们二人半晌才齐声请道。
中年男子点点头,走向风眠:“这两位是七岛的小孩罢。”
风眠未及反应,却听那人继续道:“不用掩藏了,你们一个内家一个外家,武功虽然不像七岛路数,却是瞒不过我的。”他顿了顿,看看扎列,连说三个“好”字。
“带上他们,回我船上去罢。”风眠听他这么说道。
天权岛瀛洲馆内,浑然一体的岫岩基座中央有一中年男子伏地跪倒。面色极为惨白憔悴,身畔静置着二十出头的年青躯干,僵若蜡塑。
七岛之君站在四阶高台上,冷然道:“修木师弟,你还有什么话说?”伴着这一句,晨雨中响起一声闷雷。
“属下办事不力,无话可说。望左君惩处,以儆效尤。”修木的话语中全然没了生气,“若是仲裁之仪,便请左君免去了。属下无意避罪,以死为谢也在左君一句话。”他额头紧贴地上,声音嘶弱。
“…………”左归元把玩七岛权器青光镜沉吟片刻,“修河去天枢地道寻那姓风的孩儿,可有随从跟着?”声气确是温和了些。
“本该有的。事后只在地道中发现了犬子一句尸体。我训遍了天枢岛的弟子,也未问出陪他的是谁。或是并未带人吧。”中年面若死灰,提到亡子便目露锥心之痛。
“荒唐。七岛宗主中你也算是杰出之辈,怎么生儿如此……也罢。逝者已矣。”左归元将青光镜掷回座上,挥手道:”谅你长子新丧,恕这一次的失察。即日起,所有赵姓人等不得外出,直至赵靛蓝行踪查清。违者杀无赦。副宗主童远尘代天枢执宗主事务,为期半年。”说完他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天枢童家家主,那人面上难掩喜色,单膝跪地谢恩。
其余六岛各家家主,数位宗主面面相觑,心知修木形如被废。接下半年内童远尘必对他处处压制,想要保住宗主之位已是不能。各人皆知修木为人审慎细密,从未想到他一朝便被罢黜。计师遥更是心下惶然,如履针毡。
“谢过左君。”修木淡淡道,起身退入众人中,仆役上前抬走修河的尸骨。就在这时,左玥琅自侧门轻声步入,也欲要站入大殿两侧的行列。左归元喝了一声:”阿玥儿,你从那处回来?上前到爹这里。”
“我随附近岛的岛民打鱼去了,回来迟了。”左玥琅不得已走到殿之正中,淡淡笑答。
“是么?”左归元笑了笑,“在爹面前说实话吧。若在撒谎,我便让怀熙说。”
天权岛秦怀熙面露难色,踌躇了片刻才道:“玥儿妹妹自告奋勇与我们一道坐守天枢岛,也未出甚岔子。她直到昨日傍晚方才离开,风眠失踪一事,想来怪不得她。”他话里真假互掺,是以不想得罪七岛之君和左玥琅。
此时“璇玑夫人”乐采焉柔声道:“玥儿,你看你衣襟背面都破了,快去沐浴更衣吧。女儿家每日里里外外乱跑,也不怕人笑话。”左玥琅闻言径自背过去,向右侧门走去。
左归元目送她出门,无奈苦笑。乐采焉冷冷转过头,询问道:“今日听闻武当派有拜帖送到玉衡岛,可有此事?”
明默心上前一步,徐徐道:“禀七岛之君,禀璇玑夫人,武当并未送上拜帖。仅有一份草草的邀书,未附掌教或掌门章印。”有弟子埋头上前,递上一纸信函。左归元一眼瞟过,听得明默心续道:“大意是武当掌教沈先生望左君与之一叙,这几日他在黄海口等待左君。”
“我不打算出岛。”左归元即刻说道:“默心,云横,宣儿。你们三个代我前去会会沈亦伦。乐毅师兄,这些个孩子就交与你照看,有劳你动身。”“属下领命。”明默心,云横,秋宣羽三人齐声道,天璇宗主乐毅微微点头。
左归元言毕转身,身形隐去在大殿上。殿下诸人也渐都散了。此时外间雨声未歇,天光俱被挡在骤雨之外,乃是风暴初起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