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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迟到的许多年-第二十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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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补玉一直记得季枫头一次来的模样。头上戴了一条花丝巾,脸上包着巨大的口罩,像个刚刚从坐月子床上挣扎起来的女人。后来她再来,补玉觉得她相当亲和,是那种寸分拿得很好的女人。
下午她胃出血,补玉骑车跑到镇医院,为她开了些药,补玉去送药时,夏之林开了窗悄声说季枫好多了,正睡呢。但补玉在窗跟前偷听时,明明听见里面有动静。
周在鹏这天傍晚遛弯儿过来,见补玉和女儿在厨房里洗碗。现在补玉把厨房的灯泡换成了一百瓦的,所有人进出都能看见厨房多么干净,碗和盘子的清洗过程多么讲究。补玉腰上系着雪白的围裙,头发全盘在脑瓜顶上。她笑着说了一声“吃过了?”同时就用脚把一个矮木凳踢到他跟前。
老周坐下来,自在得跟一个从没进过城,又不稀罕进城的老农一模一样。
谢成梁一步跨进来,手里拿着搌布,对老周说:“哟!老没见了!”
补玉知道丈夫是看见老周进厨房,临时拿起搌布跟进来的。大概补玉跟他说起老周现在如何著名如何家喻户晓,让他更觉得有必要帮助老周,别在自己媳妇身上犯错误。
周在鹏还像过去一样,只跟补玉有话讲,连敷衍谢成梁的力气都舍不得花。他跟补玉说起琉璃庄园设计上的种种傻事,“透明金字塔”耗多少电在空调上,耗多少煤气在取暖上就不去说它了,那么小个房间还分楼上楼下,楼上只有一张床大,上面的人夜里没法撒尿,因为下来的梯子跟地面垂直,灯的开关又在楼下,睡迷糊的人摸黑下那九十度的梯子,一定会摔断胳膊腿!他哈哈大笑。是替补玉大笑,替她幸灾乐祸。
所以老周决定要跟补玉连手打败琉璃庄园。补玉说打不败的,现在山居来的客人几乎都是没住上琉璃庄园的。听说琉璃庄园还要扩建,把村里一片果林地都要平了,盖更多的透明金字塔。
老周说他已经想好了。下个月他就可以让投资到位。什么投资?就是改建“补玉山居”的投资啊!得多少投资?一百五十万,足够了,可以修两个大院,最经典式样的四合院!房间都盖大一些!等一等!……
周在鹏看着让他“等一等”的谢成梁,又说他自己当然不会投那么多,他的女儿还要出国留学。他可以投五十万。
“补玉你听见没有?他让咱投一百万!麻子跳舞——转着圈儿地坑人哪?上次冯总才给了咱六十二万,还了三十多万的债,还剩不到三十万。哪儿弄一百万去?”
“补玉,你一分钱不用出。”老周说:“你的山居就是你的股份。用五十万现金,再加上你现在的资产——你的客源、名声,都是你的无形资产啊。用这些,咱们就能去贷款!”。
“听听,补玉,他的钱咱还没见一根钱毛儿呢,他就咱们咱们的了!”
“小谢,我就说你这大男人不如你媳妇!看你媳妇,听到我这话,手上的盘子、碗都不带多响一下的!那才叫能共大事的人。”周在鹏从凳子上站起来。
“人家能贷给咱吗?”补玉问。
“我帮你呀!”老周说。
“都说现在贷款难着呢。”
“想办法呗!”
老周走后,谢成梁警告妻子,绝不贷款,绝不冒风险。补玉也是不愿意负债。开店这么多年,她没有负担,多赚多花,少赚少花。就这样被两个大度假酒店挤对,山居挣的钱仍然够公公婆婆偶然进高级医院瞧病,也够女儿进中学。连她自己学城里女人那样往脸蛋上头发上花钱,也花得起。贷了款她的日子就不会这么好过了。
晚上十一点多,补玉想最后巡走一遍山居,看看客人们还需要什么,然后就回家睡觉。走进大门,她听见接待室有声响,灯却黑着。
她站了一会儿,确信里面有人。推推门,门是锁着的。她掏出钥匙,插进撞锁的匙孔,一拧。门打开了,里面却一片静悄悄。
“是我,补玉。”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她右侧。
补玉已经听出,那是季枫的声音。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也不开灯?”补玉摸索着,在墙上摸着了电灯开关。
灯光里,她看见季枫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再看一眼,发现季枫衣服上有血迹。
“他又跟你动手?!"补玉慢慢走到季枫面前,蹲在她对面。
“没……没事。”季枫笑笑。
凑这么近,补玉看出她最多三十岁。她再次笑笑。这个难以捉摸的女人似乎是为你着想才笑的,不然你眼前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太空白、没看头。
“他打你哪儿了?”补玉手伸上去,要撩季枫的裤腿,因为那上面也有血迹。
但季枫两手一搂胸部。补玉猜测,伤可能在那里。伤了那儿可是麻烦。她不知还说什么才好,只是看着她。
“他对你那样,你怎么还跟他?”补玉问道。
“他开始不那样。”季枫低下头。灯光里,她耳朵上两只耳坠闪闪的,泪珠儿一般。
“那后来是怎么变的?”
“不是变的……他原先就是那么个……人。”
补玉听她在咬“人”字时,迟疑了一下。似乎拿不准把“人”这称呼给他确切不确切。
“你不是说,他开始不那样?”
“刚碰到他,他装成另一个人。后来才发现,什么都不是真的。”
“他把你骗到手的?”
“嗯。我活该。”
“那时候你多大?”
“十九。”
“那他什么时候变心的?”
“他没有变。全怪我。”
“他这么虐待你,你娘家人知道吗?”
“我也虐待他。”
补玉糊涂了,不再吱声。
“补玉,有没有这样一句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就知道,你们是一对欢喜冤家!”补玉笑着用食指点了一下季枫的额头。
“哪里有什么欢喜?只有罪孽。”季枫阴沉地说。
补玉马上又紧张起来:“别瞎说八道。”
“真的。他这个人不得好死的。拐骗无知小姑娘,再让她跟他一块儿造孽。”
补玉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几年前老周头一次看到季枫,就说她吸毒过量。
“别那么说。你补玉姐我见的人多了。来我这儿住的人,你以为个个守法?也有吸毒的。只要戒了,就没事了。”
季枫开始还吃惊,慢慢就松弛了。
“可是,戒不掉。”
“慢慢戒,人是活的,它是死的,活的还能让死的给治住了?”补玉用力拉拉她的手。
“有他在,就戒不了。”
“他敢逼你吸毒?!咱告他去!”
季枫看着补玉,欲语又止。
“每次来我这儿,你是不是想戒那玩意儿?”
“他是我命里一劫。没有他,我心里挺清楚的,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清楚。跟他在一块儿,明知罪过,你还是要犯,鬼使神差一样。”
补玉很意外。倒不是季枫说的话让她意外,是季枫会有这么多话跟她说,让她意外。也许季枫没什么亲近的人可以说这些话。也许正因为这些话不能跟亲近的人说,她才跟补玉这样反正会匆匆错过的陌路人诉说。
“他就是个鬼。他能钻到你肚里,你想什么他都知道。我第一次到这里来,以为他再也找不到我。没几天他就找来了。因为有一回我跟他提到这个地方,说风景怎么怎么好,还说买了车开车去那里玩玩,他都记住了,就找到这里来了。”
季枫的样子不再好看,眼睛特别呆,上嘴唇往上一掀一掀。都是些她不能做主的奇怪动作。
“我们找政府!政府肯定能帮你!”补玉说。
“太晚了。”
“我陪着你去。”
“政府能怎样?给他一枪。他挨一千刀都不屈,你信我不信?”
补玉想,明天一早,她就跟镇派出所打电话。万一叫季枫的女人真让那个魔头祸害死,就真晚了。
“要是能死我也早死了。我死了我女儿怎么办呢?她还那么小。还有我弟弟,上海上大学呢,我死了谁给他学费?还有我爸我妈。我姐姐病死了,再没了我,他们还活什么呢?”
季枫说话时,眼睛一直像盲人那样,平静而呆滞。一点儿光也没有。
补玉又劝了她几句,她没有反应,耳朵也失聪了似的。补玉出门时让她离开接待室的时候关上灯,撞上门。
回到家,谢成梁已经睡熟。补玉开了小桌上的灯,翻开一个本子,记下明天必须做的事,必须买的东西。第一件事,她写下:“镇派出所,老姜,电话,村长有。”但等她把那一页纸写得半满时,她又回到第一条,想了想,把它划掉了。她觉得季枫把话告诉她,是她看上了山里人老掉牙的信条,就是不叛卖别人性命攸关的秘密。
谢成梁在妻子夜晚办公的各种响动中呼呼大睡。包括她接周在鹏的电话。老周问她想好没有,想好他就开始做企划书,去游说信用社、银行。写烂电视剧让他声名大泛滥,贷款一定有希望。补玉只是简短地回答了几句,说还得再跟丈夫好好合计,并让他别尽熬夜。
办公办完,她还是不瞌睡。季枫的话和那副样子现在在她脑子里满处跑。一个十九岁的闺女,被人骗了,她和骗子一待待了十来年。十九岁的闺女,又长得好看,她不被人骗谁被人骗?骗子没碰上她曾补玉这样的厉害角色,谁要骗了她曾补玉的童贞、青春,诱拐她曾补玉吸毒犯罪,就简单了,就是一把刀子白的进去红的出来。
她推了推谢成梁,让他挪挪地儿。丈夫肩是肩、背是背,肚子紧绷绷的,睡着都那么有梭有角。她摸了摸他的腮帮,手心像在钢锉上抚过,这小子又两三天没刮脸。客人一多,他对自己更马虎。“补玉山居”提供条件,让一对对男女来这儿尽情地“色”一番,她和自己男人都累得顾不上“色”了。她的手慢慢移到他胸口,他就是不醒。她偏偏想惹惹他。突然他一下扑上来,转眼间已经把她捺在身下。
“你惹我,看我惹得起惹不起!”他咬牙切齿地亲热。
她在床上往往是让他当家的。在床上他们还可以很年轻。
等两人“色”完了,她把季枫说的话告诉了他。他马上跳下床,边穿衣服边往门外走。她也跟着这个前武警“紧急行动”,穿衣蹬鞋,一面问他到底想干吗。
“你起来干吗?睡你的。我去接待室睡,顺便盯着点儿!”他在门口弯腰拔鞋。
“就你?还盯着哪?比猪睡得还死!”她己经穿戴得差不多了,两脚塞进鞋里,一手抄起被子。
两个院子都走了一遍,什么异样也没有。棋牌室还亮着灯,说笑和搓牌的声音在夜里清晰透亮。夏之林和季枫那间标准间熄了灯,声息全无。补玉站在两个院子的连接处,看着丈夫脚步又轻又快地从季枫窗子下离开,朝她走来。
她和他走进接待室,两人并排倚在长沙发上,合盖一条棉被。她的头靠到丈夫宽宽的肩上。她问他,能出什么事?要出事就是今天夜里。会是什么事?等着吧。
补玉觉得这会儿她全听丈夫的。
不知睡了多久,补玉被狗咬的声音惊醒。似乎是自家的狗先咬的,带动起全村的狗。现在几十条狗全在咬,赛着咬。她跳起来,走到接待室门外。狗咬得她心慌。看看月色,大概是三点钟左右。她叫醒谢成梁,叫他听听,狗怎么全疯了。
谢成梁走到大门口,一摸门锁便说,有人出去了,因为大门的撞锁从里面锁上是加了保险的,那人出去后,从外面没法再加这道保险。
补玉和谢成梁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来到季枫的房间门口。门关得好好的。廊沿上的一盆月季花却滚翻到廊沿外面来了。被人撞的,而那人顾不上扶起它来。
谢成梁敞开嗓门说:“哎呀,季枫怎么把它给碰翻了?两口子又打架了?夏之林那小子真****!跟媳妇动手的男人就不是男人!……”
一个屋里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说谁他妈大半夜嚷嚷?什么素质!……
谢成梁对妻子打了个手势,让她用钥匙开门。补玉问他,半夜开客人的门不犯忌讳吗?他不理妻子,从她手里夺过那一大串钥匙,把门打开了。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股古怪的气味。开了灯,两口子发现不仅人跑了,床上的床单,被子全跟着跑了。节能灯泡慢慢增加亮度,他们发现赤裸的席梦思床垫上有一摊血迹。古怪的味道来自人血。
补玉想到了季枫裤腿上和衣襟上的血。
“赶紧打报警电话!”谢成梁说。
“先别!……”
“要是出了人命,咱们可说不清!”
“要是真出了人命,咱们就得关门、停生意。”
夫妻俩默默站在着。谢成梁转身向门外走去,补玉又看一眼床垫上的血迹,心想,狗一定嗅到血味了。
她跟着丈夫小跑,从月光温凉的巷子跑到停车场。季枫他们的车不见了。
“这小子,看着挺斯文的,能把媳妇打成那样?!"谢成梁看着那辆车留下的空洞,抱着膀子。“你说他会拉着个打伤的媳妇去哪儿了?去急诊室?”
“伤能流那么多血?”
“我看也是。十有八九是死了。这******,让警察逮住他,要他抵命!……”
“他己经抵命了。”
谢成梁猛一扭头,看着妻子。
“恐怕抵不了,”补玉又说,“杀他一千刀都不屈。”
“你都听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听说。”
补玉转身往回走,走得飞快。巷子没铺沥青,垫的土被雨水冲过,再被各种汽车轮子碾,坑坑洼洼,上面一层没扫净的雪又上了冻。但补玉把道走得实在太熟,不用看,步子自己会拿主意,该躲的躲,该让的让。
叫季枫的女子在十九岁时落到那孽障手里,跟他生下一个女儿,她一定是在女儿出生以后明白她的男人是个什么魔头的。她染上毒瘾,成了牺牲品又去牺牲别人。不是她不想逃脱,不想重生;她逃不了,因为那男人也是她的毒瘾。戒掉双重毒瘾,只有最后这一下。
换了她曾补玉,她可没那么肉,早就给他来这一下了。
补玉快步走进大门,听见丈夫跟着进来。撞锁“咔嗒”一声。狗还是叫个不停。斩断了双重毒瘾的女人大概没走远。她弱不禁风,但她毕竟是个农家女,从小吃苦出苦力,习惯了,一旦需要她吃苦出苦力,她劲儿大着呢。她把车开到柏油路尽头,把那冤家拖到山后面,深深地刨个坑,把他扔进去,严严实实埋了他。她动作可千万得快,万一天亮起来,碰上上山摘野黄花菜的女孩,找石头冒充鸡血石的男孩,就难办了。
狗吠渐渐被鸡鸣替代。
补玉己经发现厨房的刀少了一把。下回剥兔子皮就该缺少一把好使的家伙了。
谢成梁一直坐在小凳上抽闷烟。补玉知道前武警还在琢磨报案的事。
“季枫有个七八岁的女儿。女人都这样,做了娘一多半儿就为孩子活着。”她漫不经意,犹如自语地感叹。
她知道丈夫也有所感叹。报案能改变什么呢?最大的改变让世上多一个七八岁的孤儿。谢成梁可受不了那种设身处地的想象:自己的儿女一旦成了孤儿是什么样儿。
“季枫在高中是优等生,她是为了弟弟能考大学,自己到南方打工去的。现在她给弟弟交学费呢。弟弟在上海哪个大学里读书,读了两年了。还挺出息的,是不是?”补玉仍然嚼老婆舌头那样闲扯,手里飞快地揉着面,离早饭时间还有两小时,她得把花卷蒸出来。
“要是咱们关了店,咱闺女长大也得打工。咱可供不起他俩都上大学。到咱儿子上大学的时候,还不定得交多少万的学费呢!”
“干吗关店?”
“哟,这你都不知道?出了血案还会有人来住?本来那个琉璃庄园一开门,咱们这点儿生意就是捡它的狗剩儿!它还得扩建,还得多盖一半儿的玻璃房子。吃狗剩儿都危险了,还架得住出血案?”
“谁能断定他一准儿就死了呢?”谢成梁从矮凳上站起。
“谁说他死了?不就一摊血么?能证明什么?”补玉一副跟村里人吵架的神气。
“一摊血怎么了?上回一女客人子宫崩漏还脏了咱一张床垫呢!”谢成梁帮她吵架似的,“凭什么让咱关店?!”
“那后来咱们怎么处理那张床垫的?”
“没处理。就把它翻了个个儿,把带血的那一面翻到下面去了。”
补玉想,下面她就不必多教唆他了。


1楼2021-04-20 20:06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