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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鱼【贺红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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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慢慢 魔幻养成(?
开头参考下图


IP属地:福建来自iPhone客户端1楼2022-10-04 08:42回复
    〔零〕
    “教授!”
    嘈杂人声淹进水里,气泡在耳边炸裂,模模糊糊地,有着穿刺的疼痛。
    “贺教授!622号实验体成功了!”
    眼前光影丛生,晃动得令人晕眩。意识是蒸腾的泡沫,湮灭在大片混乱的昏黑之中。
    〔一〕
    莫关山进门,浑身疲乏让他几乎要瘫软在玄关。
    他没有开灯,经过空荡荡的客厅,摸黑在橱柜里取出一个不大的玻璃花瓶,内外冲洗几遍,然后接了些水。
    渐渐适应了屋内的昏暗,他走回玄关,拎起放在鞋柜上的塑料袋。水在流动,鱼打着转儿,尾部扫过袋子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他小心地把它和袋子里不多的那汪水流进瓶中。
    花鸟市场大多只做白天生意,晚上十点多还亮着灯的水族店只有一家,而光鲜明亮的水族箱里,簇拥而过的鲜艳群鱼之中,流着血奄奄一息的也只有这尾黑色小鱼。
    他伫立了许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带走了它。
    老板没有出声干扰,也没有收下他的钱。
    发现的时候就受了伤,快不行了,只能听天由命了。上了年纪的老板叹着气说。
    他很久没开口说话,感知也变得滞缓,机械的感谢听起来沙哑得可怕。
    “委屈你了。”
    间隔了半个小时的第二句话没有任何好转,破碎得几乎不像人声,声带要被扯断,喉咙隐隐作痛。
    莫关山把瓶子放在窗台上,玻璃透着窗外的熹微光亮,小黑鱼窝在角落,鱼鳍随着水流的震荡飘着,此外便毫无动静。
    早先家里也养了鱼,父亲母亲轮流喂养。莫关山对这类生物不太感兴趣,只偶尔观赏几眼,用手指戳戳鱼缸,看着它们或聚集或四散。
    观赏鱼的寿命多是短得可怜,生了病受了伤也无从表现,就算被发现,也难以治疗,最终只得悄然无声死去。
    莫关山没有见过生命濒死的模样。他的父亲在他尚且年幼时出了车祸,没有人忍心让他面见血肉模糊的惨状。在山上的火葬场前,母亲捂住他的眼,那只手渗着汗,颤抖得厉害,耳边是哭喊和呜咽。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要一个人养鱼了。
    〔二〕
    醒来的时候城市是深黑色,夜空浮着斑驳的云。
    肩膀处的僵硬让莫关山几乎无法动弹。他缓了缓,撑着桌子站起来。
    夏夜黏腻闷热,方才枕着的位置湿乎乎的,额头沁出大颗汗珠顺着脖子滴下,衣服也汗湿了,粘上了后背。
    可他太累了。
    无法自控的松懈让倦怠如钢筋般压下,他直不起腰,弯着身子挪到床边。
    闭眼前望向了窗台,鱼在水中漂浮。
    至少撑到明天吧……
    莫关山想着,沉入睡梦。
    〔三〕
    小鱼缩在瓶底,偶尔摆动两下尾巴。水有些浑浊。
    莫关山趴在桌上看着。短暂的睡眠无法消解积攒了有些时日的劳累,他浑身跟灌了铅似的,又像是被打了上百拳那样疼。
    他伸出手指戳戳玻璃,冰凉的触感传递到一半便被冻结。思绪是***,他只想睡觉。
    日光下的梦里,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开了莫关山家里的门。
    来人看着莫关山,一时间说不出话。
    莫关山也说不出话,他像幽灵一样从房间飘出来,把着椅背的模样毫无生气。
    “关山……”
    班主任班长和舅舅舅妈眼看他站不稳,赶紧冲进来扶他坐下。
    到处都浮着尘埃,清锅冷灶,明明人住了几天,看着却空荡荡的,屋也是,人也是。
    “多久没吃饭了啊……”舅妈抚着莫关山的顶发,有些哽咽。
    身后的男人胡子拉碴,样子不比莫关山好。他拍拍他的肩,把抱在怀里的照片和盒子放在桌上。年轻的班主任和班长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谁都明白切肤之痛无法用任何言语缓解。最后,他们只是把带来的大包小包食物塞进冰箱,把家里拾掇了点,多少看着还像是个住处。
    “……谢谢……”莫关山的声音虚无缥缈,风一吹就散了。他想站起来,却立刻被压下。
    “好好休息,好好照顾它。”一直沉默的舅舅在临走前开口,听着喑哑黯淡。他看着反着光的玻璃瓶,意有所指。
    苍白的情绪坠入一潭墨池,他忽而难过起来。
    莫关山坚持起身把他们送到门口,关上门后他重新坐下。
    小黑鱼在光照下摆摆尾,一双眼黑溜溜的,直直注视着趴在桌上失声痛哭、浑身颤抖的少年。


    IP属地:福建来自iPhone客户端2楼2022-10-04 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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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你不开心吗?”
      莫关山抬头,一个小孩站在他床前,歪着头问他。
      “为什么不开心呀?”见莫关山没有回话,小孩又继续问。
      莫关山很累,也没有心力去理解这个陌生孩子的出现。他垂下头,不想说话。而后便看见了那张遗落在被子上的黑白相片。
      他的感觉似乎比原本还要迟缓许多,像是被冻得梆硬的冰块。没有悲伤,只机械地想着这是要挂起来的,于是他起身,准备去找一个合适的相框,却霎时天旋地转。
      “我饿了,你也饿了吧。”
      童音还在他耳边回响,他睁开眼,眼前还是那张桌子,上面是那张照片,和那个盒子。胳膊和枕着的桌面上一片水渍,眼睛胀得厉害,眨眼都能泛出泪花。
      这是现实吗,刚才的是梦吗……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与此同时疼痛如洪流冲破了心口,连带着其他感知一并涌入大脑。接连几日没有进食的胃部一阵阵反酸,激得他干呕了几下。然后开始头晕,视线变得模糊。
      极度的饥饿感让他浑身难受,大脑催促着他进食,于是他乖乖地去冰箱里翻了些即食的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会,才暂且止住了肠胃的悲鸣。
      边上传来水泡破裂的声音,莫关山扭头,小鱼也扭着头看他。
      “你也饿了吗?”
      小鱼咕嘟嘟地往外吐泡。
      于是莫关山撒了点鱼食进去,小鱼欢欣地摆着尾往上游,张着小嘴一口一口地全部吃掉,完全摆脱了刚回来时那副病怏怏的样子。这两三天他自己过得浑浑噩噩,有没有喂食都没印象,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好起来的。
      莫关山索性搬了椅子坐在跟前,从他带回来到现在,还没有细看过它的长相。
      就是一尾普通的黑色鱼仔,他对鱼类不了解,具体什么品种也说不上来。鱼鳃上有一道伤口,左侧胸鳍少了半片,鱼儿游得摇摇晃晃,像极了开始学走路的幼儿,看着心生怜爱。
      莫关山把手指伸进水中,小鱼没有躲开,深深浅浅地围着绕了几圈。
      生命这样旺盛而活泼,真好。
      [六]
      又是一阵晕眩和反胃。
      莫关山抑制不住,到厕所吐得一塌糊涂,胃被清空,但还是绞得难受。他捂着肚子蹲坐在地上,眉头皱得死紧。
      其实,就这样等待死亡,或许也可以。
      这个念头这些天来在他脑中浮浮沉沉,大多时候是在昏沉的睡梦中消散,像这样清醒的时候想来,彻底解脱与生的欲望斗争,只让人痛苦万分。
      待疼痛缓了些,他还是起身,喝下一杯水,然后上床躺下。还是很累,这些动作耗尽了他的精力。
      他又看见了那个小孩。
      “你不开心吗?”他还是重复着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不开心呢?”
      莫关山依然不想回答。感知被阻塞,只觉得累。
      “你叫什么名字呀?”见他不说话,小孩换了个问句。
      “……莫关山。”
      “好好听呀,”小孩托着腮,脸上有着稚嫩的笑容,“莫莫,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
      “不说话就当同意了哦。”小孩凑到莫关山跟前,在很近地距离看着他。
      莫关山的视野被这张小脸完全占据了。上回他没能留意孩子的存在,这会儿近得他看不大清,隐约能察觉是俊俏的模样。
      他忽然意识到这同样是个梦。
      既然是梦,是不是醒来就不用被这小孩烦了——
      莫关山伸手推开小孩,手上没有触感,而小孩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点。
      ——没醒。
      小孩看起来有点沮丧:“莫莫,你不愿意陪我玩吗?”
      “不。”
      “那莫莫想做什么呢?我都可以哦。”
      想醒来。可此刻他只有累,清醒时那种痛彻心扉的苦楚全然无踪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收回了手。想要摆脱那样的痛苦,哪怕没有任何感知也好——他这些天来是这样的状态,他想永远这样下去。
      “陪你玩也可……”
      “莫莫,应该有很多想去做的事吧?”
      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小孩很坚决地打断了他。
      “没有。”他实话实说。
      “有吧,有很多,”小孩缩回床边,托着腮不知道看着哪儿,“我也有想做的事,要是莫莫能带我就好了。”
      “去哪儿?”
      “嗯……想跟大家一样,去外面走走。”
      “……行。”
      然后他醒了。


      IP属地:福建来自iPhone客户端4楼2022-10-04 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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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莫关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愣了很久。而后抬手碰了碰脸颊,知觉恢复了。
        梦境还未完全从记忆里消退,他还能想得起那小孩的容貌,还有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那究竟是什么呢,就像心声一样,想要强行压制住悲痛,想要一些光照让自己振作起来。
        莫关山起身,拿起冷落了许久早已没电关机的手机,充上电,没一会屏幕便亮了起来。这些时日过得实在恍惚,昼夜颠倒,过了几天他也搞不清楚,彻底的失联让各种消息快要挤爆。并没有很多人知道他的事,但少数的那些人的关心已经足够充盈。他略略扫了一眼,然后看向窗外。
        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天空蓝得透亮。他仰躺着望,鱼漂浮在空中,像是一尾黑燕徘徊。
        它在不知不觉地长大。
        莫关山看回手机,拨了个号。
        “今天有空吗?”他的声音还是非常嘶哑,“陪我买个鱼缸吧。”
        小鱼又一次顺着水流下。鱼缸只稍微大了些,球形的,但比起原先狭小的玻璃花瓶还是要宽敞许多。小鱼轻盈地摆尾,一圈一圈地游。
        莫关山在一旁看着,表情也比原先舒缓了些。
        他只出去了大概两个小时,好友看着面色苍白的莫关山,吃了午饭后坚持把他送到门口。
        “莫,按时吃饭,”好友揽着他的肩,“有需要随时电话。”
        莫关山点头。
        走在路上的时候,人群熙熙攘攘,店铺色泽浓烈,夏风灼热喧嚣,光照刺眼敞亮,阴暗湿潮的角落终于一点一点亮堂起来,苍白的情绪被戳了个孔,色泽往外溢出。他有些重见天日的恍然。
        生活还是要继续。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你看起来还是不太开心。”那个童音说。
        莫关山抬头,这回他看清了小孩的容貌。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黑衣,颈间有道疤。
        “我妈妈去世了。”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音线毫无波动。
        “去世……?是什么意思呀?”
        “是……”莫关山抿唇,“离开这个世界,永远也见不到的意思。”
        “不哭,莫莫不哭。”小孩伸出手想要安慰他。
        他哭了吗?
        有水滴落在手上,他没有任何感知,思绪却如此清晰真实。这个孩子像他的本心,引着他去面对坎坷的真相,并回归正常的轨迹。
        “没事,”莫关山摇摇头,“我今天出门了。”
        “真好,”小孩一脸羡慕,“难怪莫莫虽然不开心,但是看起来好多啦。是一个人去的吗?”
        “和朋友。”
        “真好呀。”小孩又一次感叹。
        莫关山的倾诉欲在这样的氛围中忽然涌出。如果对方是他所想的那个真实的自己,那么就算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也一定能被理解吧。他想。
        “他是我非常好的兄弟,”莫关山缓缓开口,“这段时间我没找过别人。今天打了电话给他,他立刻带着两杯奶茶风风火火赶过来,说喝点甜的会好受些。出事那天也是他陪着我,妈妈是猝死,接完医院电话我好像懵了很久,还是他和老师陪我去的医院,再送我回家。”
        “真好呀,莫莫,我也好想要朋友。”
        “嗯?”莫关山疑惑地抬眉,“我的朋友不就是你的……”
        “不是呀,莫莫是莫莫,我是我。”小孩看破了他的念头。
        “那你是谁?”
        [八]
        莫关山坐在奶茶店里,小口啜饮杯中的液体。
        原本他不是喜欢甜食的人,那天之后却似乎依赖上了糖分。他开始接受母亲逝去的现实,也慢慢笃定自己必须继续活下去的信念。这些苦,渐渐被一勺又一勺糖中和。
        他还有其他亲人,他的朋友,还有那个引出他的向往、羡慕着他的生活、短暂出现又接连消失的那个叫做贺天的孩子。
        那应该的确是梦,莫关山的状态稍微恢复之后,每当他睁眼回到现实,都会有梦醒的恍惚感,周身的疲乏也得到缓解。但那梦又实在太过清晰,在记忆里停留的时长久到不可思议,每段感受都如现实般深刻。
        “我叫贺天,别的不能告诉莫莫哦。”那时小孩说。
        “……好霸气的名字。”莫关山颇有深意地上下打量小孩。
        小孩撅嘴:“又不是我自己起的。”
        “那你爸妈呢?怎么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
        “我没有爸爸妈妈哦。”
        “啊。”莫关山看着眼前的孩童,一时说不出话。
        “没事的。”小孩拍拍莫关山身上的被子。
        沉默了片刻,莫关山说:“我们一样呢。”
        “不一样哦,莫莫很辛苦,比我难过多了,我知道的。”小孩乖巧地坐直,小腿悬空,摇摇晃晃地。
        “你还这么小,知道什么呀。”
        “嗯……因为没有过爸爸妈妈,不知道会是……嗯……是什么样的呢,”小孩皱着眉,看起来很努力地想要表达出来,“也没有朋友,但是现在能跟莫莫说话,如果莫莫离开了,我会比以前还难过的,就是这样。”
        “就像每天给你糖,从某天开始再也不让你吃了那样?”
        “我没吃过糖,不知道哦。”
        “……”
        这孩子过得好苦,莫关山想。于是他转了话头:“你说我离开什么的,但是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吧。这好像是梦?说起来我为什么会梦到你?”


        IP属地:福建来自iPhone客户端5楼2022-10-04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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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嗯……”小孩支支吾吾地,最后憋了句,“莫莫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然后他兀地眼前一黑,随即跟往常一样,陷入另一个梦境。
          醒来时他忘记了自己的梦,却自然地记住了贺天。
          他晃晃吸管,把沉在杯底的果肉搅匀。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再梦到贺天了。这些天他每天都出门晒太阳,按时吃饭,每天喂鱼,偶尔找好友说话,精神和体力也一点一点恢复。
          他在好起来。莫关山不知为何想让那个孩子知道。也许是被那样羡慕着,又或许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相似的处境,他有了一种类似引路人的使命感。他需要努力,成为不被担心的人。
          但说到底梦境是不受控的,他无法让自己梦见贺天。
          那真的是梦吗?
          莫关山沉思,难道他人格分裂?
          [九]
          “不是莫莫想的那样哦。”
          十天后,小孩终于出现了。也许是错觉,他看起来似乎比上一次长高了些。
          “什么?”
          “就是那个……人格……分裂?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啦,听起来好像很可怕,但不是的哦,跟莫莫没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莫关山奇怪。
          “我厉害呀,嘿嘿,”小孩憨憨地笑了两声,“莫莫有没有想我?”
          “你这么厉害,自己想呗。”
          小孩泄气:“我可是一直在想莫莫呢。我喜欢听莫莫说话。”
          “这样吗?”
          莫关山其实对孩童无感,偶尔还会嫌烦,平日里也不知道怎么相处。但贺天是不太一样的,长得好看,说话奶声奶气的,懂事可爱,一点也不自我,简直就是模范小孩。
          他不知不觉模仿起小孩的语气:“感觉长高了哦。”
          小孩看起来很开心:“我长大了,莫莫也长大了。”
          “是啊,我们一起长大。”
          “一起!”小孩双眼亮闪闪,“那我们要多吃点饭,莫莫好瘦。”
          “嗯?你也吃饭的吗?”
          小孩被这个问题逗笑了。
          “当然啦,虽然每天都吃一样的东西,但是我很喜欢吃的。”
          “你是现实里的人吗?”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小孩并非是他另一个人格,仍旧有种虚构的飘渺感,像不食烟火的精灵那样。
          “对我来说,这就是现实哦。”
          “啊?”
          小孩想了想:“我一直在现实里呀,莫莫可以把我当成任何现实里的东西哦。”
          “那把你当成桌子椅子也可以吗?”
          小孩又笑了:“可以哦,总之我一直陪在莫莫身边。”
          想起这段对话的时候,莫关山正在久违地给自己做饭。他往锅里倒入番茄丁,油滴霎时炸了出来,他往后退了两步。翻炒两下,番茄出了汁儿,他往里面倒入蒜末,香味瞬间扑鼻。之后倒水,再放进一片方便面,他盖上锅盖,坐在一旁发呆。
          这些硬邦邦的东西,真的是那个相处起来暖洋洋的孩子的本体吗?
          莫关山屈起指节敲敲桌面,随即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呢。
          但无论如何,他的生活重新变得愉快起来。同小贺天的交谈让他感觉舒适,他期待他们的相遇。
          莫关山掀开锅盖,用锅铲舀出汤汁尝了尝味道,往里面又加了一勺糖。
          [十]
          喂食的时候,小鱼总是特别开心。
          它的鱼鳍已经长全了,身子也大了一圈。只是鳃上始终留着浅浅一道疤,像贺天一样。
          莫关山伸了手指进水里,小鱼晃过来,亲昵地啄了啄他的指尖。
          像是被一大片棉絮包裹,被晨风轻轻裹挟。
          那太温柔了。
          莫关山眼圈微微泛湿。他蹲下来,同小鱼对视。
          “可以叫你天天吗?”
          小鱼咕嘟嘟吐泡泡。
          “莫莫要叫我天天吗?”当天晚上的梦里,小孩问他。
          “可那是我家鱼的名字?”
          “没关系哦,莫莫起名的时候不是因为想到我了吗。”
          “因为它跟你一样,有道疤。”莫关山目光下移,看着小孩颈间被遮住一半的痕迹,“你的疤是怎么来的呀?”
          “嗯……跑出来的时候弄伤的,”小孩答得含糊,“莫莫关心我,我是很开心啦,但是我更想听莫莫说自己的事哦。”
          “好吧。”莫关山笑了。
          “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莫莫很开心的样子呢。”
          莫关山想了想:“嗯,早上和朋友去图书馆赶作业来着,快开学了。然后中午去了边上很喜欢的拉面馆吃饭,味道跟以前一样。回来的时候我们一起沿着湖畔跑了会儿,很热很热,然后又一起买了冰淇淋吃。”
          “听起来真棒呀,莫莫的生活好幸福。”
          “是呀,天天在的话我也带你出去玩。”
          “我一直在哦,虽然有时候见不到莫莫,”小孩托着腮,“不过刚才莫莫说的开学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开始要去学校念书学习啦,从你这个年纪开始,所有小孩都要去读书的。”小孩看起来已经是六七岁的样子了,个子也高了不少,莫关山稍微比划一下,大概到了腰的位置。
          “哦哦。”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说到开心的事,今天我养的鱼亲了我一下哦。”
          “哇,真好!”小孩看起来更羡慕了。
          “这么喜欢的话,天天也可以养鱼试试。”


          IP属地:福建来自iPhone客户端6楼2022-10-04 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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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啦,”小孩眨眨眼,“我也想亲莫莫!”
            “啊?”
            “我跟鱼鱼一样,都好喜欢莫莫。”
            孩童直白的表达让莫关山有点害羞,纯粹又热烈。他想回应,但长久以来寡言含蓄的性格让他难以开口,于是他偏了偏脸。
            “天天也可以亲。”
            “好耶!”小孩一下站起来,满脸兴奋和惊喜。他踮着脚靠过来。
            莫关山余光看着小贺天越来越近,然后远离。没有任何触感,一个啄吻结束了。
            他心满意足地坐回位置上。
            真的是很可爱的小孩子。莫关山笑着看他。小孩浑身像是映满了阳光,笑得比往常更灿烂,连带着莫关山也高兴起来。
            他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十一]
            新学年开始了,莫关山升到了高二,除了班上几个同学分到了文科,跟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知道他家事的人会刻意避开些话题,小心翼翼地照顾他情绪。对此莫关山自然是感激的,尽管他并不需要,甚至偶尔有些烦恼。
            “我要怎么让他们知道我其实已经没事了?”某天晚上莫关山问贺天。
            “莫莫直接说不就可以了。”孩子的建议总是直白而不谙世事。
            “没那么简单,”莫关山叹气,“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那么坦诚,而且他们可能还觉得我是在委屈自己。”
            小孩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过好在莫关山同不知情的大多数人关于家庭的对话被听了去,一段时间后,这种微妙的气氛终于消散了。
            除此之外,这个年纪的男孩最多的困扰大概就是成绩和人际了。
            莫关山人缘还行,也就话少了点看着凶了点,但该玩的该看的也没落下,一帮人扯淡时也还能说上几句。好友在其他班,吃饭放学都会找过来一起。偶尔男生们小打小闹地来场篮球赛,也总会叫上他。
            他一点也不孤单。
            至于成绩,不上不下地浮在中间,他不是那么在意。只是有时候学到难以理解的部分,成绩一下落了许多,他还是会心慌会焦虑。
            莫关山不愿意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别人,于是梦里都拣着好的说,最后还是被贺天发现了。
            小孩这个时候又长大了点,但还是那样稚气可爱。他歪着头说:“没关系的莫莫,不开心的事也都告诉我吧。”
            莫关山不愿意:“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我能看出来,”小孩装出一副哭相,“莫莫是不是嫌我帮不上忙呀?”
            “不是啊,怎么可能呢。”明知道是装的,莫关山还是心软了。而他又想着那引路人的职责,加上报喜不报忧的性格,让他实在纠结。
            “不管怎么样我都最喜欢莫莫啦,想要莫莫真的开心。就算有不高兴的事,莫莫和莫莫的生活依然是我向往的哦。”小孩有点着急,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比划。
            莫关山倒是噗地一声笑出来:“别急呀你,也不算什么大事,最近成绩不好,学不太懂而已。”
            “哦哦,”小孩煞有介事地点头,转而又问,“学习是很重要的事吗?”
            “是哦,虽然我也不太了解,但是懂的越多,越能帮到别人吧,以后挣的钱也多,自己能过得更好。”
            “那我也要学习!”
            “怎么学?找个学校先?”
            “从看电视开始!”
            莫关山扶额。
            [十二]
            “大家都有好多烦恼。”
            想着孩子或许能看到,莫关山放学回来后姑且打开电视随便找了台放着的这么些天后,孩子感叹道。
            “是啊,越长大烦恼越多。”
            “看到好多哥哥姐姐吵架,说‘你心里没有我!’之类的。”
            小孩还学得有模有样的。莫关山再次扶额,莫非他调的节目都是八点档狗血剧?
            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挑节目的时候,小孩问:“莫莫,他们为什么总是吵架呀?”
            “很多原因哦,可能是误会,或者观念不合,也可能是其中一个人做了过分的事。说到底还是因为喜欢,会特别在意对方吧。”
            “可是我也喜欢莫莫呀,为什么我们没有吵架?”
            “因为我们都很坦诚,没有误解。而且这两种喜欢不一样哦,他们那种很复杂。”
            “有什么不一样呀?”
            莫关山认真想了想:“那种喜欢会让人心跳加速,会害羞,不敢看对方,而且会有很强的占有欲,想得到对方,看到同样喜欢对方的人会生气。书上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这么说莫莫也没有这种喜欢过别人吗?”
            “没有,可能没遇到合适的人?总感觉情情爱爱什么的好麻烦。”
            莫关山一度被隔壁班的女生表白过,当天晚上就被喜欢这女生的男生找了麻烦。
            “不过他就一个人,堵我的时候我跟朋友一块儿,我们俩一米八他一米七,也不知道谁堵谁。”
            小孩听得笑了会儿,好不容易停下来开口:“莫莫的生活好有意思。”
            “没有,大人有很多烦恼的。”莫关山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
            “什么呀。”小孩又笑了,莫关山也跟着笑起来。


            IP属地:福建来自iPhone客户端7楼2022-10-04 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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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到了寒假,除了过年那几天要走亲访友,其余时候莫关山都窝在家里。
              好友回老家了,这么冷的天,没人约他实在是没有动力出门。
              莫关山在客厅地上铺了块小毯子,席地而坐。作业被抱出来堆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被调小,仿佛低声喃语。他安心地看书。
              屋里没开暖气,他身上还留着刚出被窝暖烘烘的热度,但总归是越坐越冷。于是他站起来四处走走,活动活动身子,然后停在窗前。
              又下雪了。
              飘雪的天空有些阴沉,望出去整座城市白茫茫的,但大街小巷缀着红灯笼,人群在跳跃的颜色里攒动,因而看着也并无肃杀之感。
              热闹后的安宁让人舒适。莫关山重新坐下,还是开了暖气。
              天天会冷的吧。他望着边上的小黑鱼,鱼儿吃饱了,懒洋洋地在水里漂。
              它在一点一点长大。
              在那之后莫关山又给它换了一个更大一些的鱼缸,它贴着莫关山浸在水里的半只手游了好几圈,尾鳍触感轻柔。小动物的表达总是很直接,跟贺天一样。
              偶尔会有几天见不到贺天,他会陷入其他梦境,因此只有在完全清醒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而没过多久,贺天又会再次带着十足的想念出现。
              他不说理由,莫关山也不问。开始是约定,后来成了默契。
              只不过一个人的时候,莫关山还是有些老父亲那样的担心,他不太舍得在贺天身上看见更多的疤痕。脖子上的那道疤,莫关山注意到那一路蜿蜒至锁骨,虽然随着年岁渐长疤痕渐渐淡化,但还是能被轻易发觉。
              莫关山不得不承认他愈发心疼起贺天,心疼他的疤,还有他格外懂事的性子。这会儿贺天看起来大约十多岁,嗓音比原先低沉了一点点,棱角一点点地显露,个子也到了莫关山胸口。不同于多数张扬自我的同龄人,他是个帅气温柔又绅士的小男孩。
              如果贺天真的是现实里的人,一定很受那个年纪的小女生的追捧。这样想着,莫关山又有了种老父亲般的自豪。
              像这样的事,在莫关山闲暇时会一遍一遍地遐想,最终最终,都会化为一道期许。
              如果,能在现实中认识贺天就好了。
              [十三]
              夏入秋,冬入春,春又入夏。生活是这样往复循环,却有着形形色色的乐趣。
              距离期末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好友邀请莫关山暑假去隔壁省旅行。
              “是挺想去的,”莫关山微有些苦恼,“但是小天天会饿死的吧,不太想麻烦人家上门喂。”
              “莫莫去呀,这么几天鱼鱼饿不死的。”
              “不可以这样说。”莫关山严肃起来。
              “可是……”贺天抿着唇,有点委屈的样子,“小天天肯定跟我一样,希望莫莫能去做想做的事。”
              莫关山心软,但态度还是很坚定:“不行哦,既然养了,就要负起责任。反正等上了大学,有的是机会玩。”
              贺天低着头,委委屈屈地嗯了声。
              莫关山哭笑不得:“我没生气,别难过啦。”
              贺天还是低着头,吸了吸鼻子,吓得莫关山立刻凑近去看。然后贺天突然抬头,一张脸靠近了再远离。
              没有触感,但莫关山很快明白过来,那是一个贴上脸颊的亲吻。
              “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搞偷袭了你。”
              “跟电视学的,”贺天咧着嘴笑,“莫莫真好。”
              “好啥呀。”
              “被莫莫这样爱护,我很幸福哦。”
              贺天弯着眉眼的模样太过俊美,以至于莫关山在之后真正的沉睡间,心脏也隐约为这笑靥有了不安的异动。
              那是种什么感觉呢?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不再有过这样的异态,面对贺天时也丝毫没有多余的动摇。在快要忘记的时候,却偏偏和朝阳一并浮现在脑中。
              像是第一缕金光越过万山映照着他,又再要温柔些。像是晨风,云霞,裹着淡光笼罩他。
              他在教室里,望着那片蓝得热烈的天。
              那一瞬间,他渴望着真切接触到那个吻。


              IP属地:福建来自iPhone客户端8楼2022-10-04 0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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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到了高三,贺天已经长成了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个头也同他差不多了。
                从俯视到平视,相当显著的变化被时间分割,也变成了一些难以察觉的细枝末节。只有少数时候聊天的间隙,莫关山才会突兀地注意到,贺天真的长大了。
                他的言行谈吐还同往常一样热忱纯粹,他了解的世事追不上成长的速度,但莫关山很难再当他是过去那个年幼的孩子了。
                同龄人之间是不同的相处方式,莫关山也在不知不觉地转变。他们依然是那样坦诚,聊天内容也依然可以天南海北,只是教导和责任的成分在慢慢减弱,更多的变为倾诉。
                “哎,苦日子开始了。”莫关山叹气。
                “莫莫加油呀。”
                “会的,只是……也不只有我这样,好像攒了很多很多压力,很多人都变得紧绷、敏感、一点就爆,大家的关系也变得很紧张了。”想到最近班上的几次争执,莫关山摇摇头。
                “所以莫莫要注意自己的心态,不要被这些影响哦。压力大莫莫可以跟我说,或者,”贺天想了想,“或者找个没人的地方喊一喊?”
                “我还好啦,会跟朋友去打球,把自己练得很累,就会好很多。想想未来要去的地方,也会很有动力。毕竟,他们有很多压力是来自家里,而我没有这个烦恼了哦。”
                “莫莫真的很厉害,独立又成熟。虽然帮不上什么忙……莫莫可以把遇到的所有事都告诉我哦,告诉我就可以在脑袋里清空这些东西,应该会更有效率哦。”
                大概是从小几乎只接触莫关山的缘故,贺天的一些想法同莫关山出奇一致,他的提议让莫关山安心。
                “好哦,但是天天真的帮了我很多,”莫关山习惯了这个称呼,“我真的很需要你。”
                想到了什么似的,莫关山有些担忧地开口:“如果我去外地上学,还能像这样天天跟你说话吗?”
                贺天被问住了。
                “嗯……应该可以的吧,”半晌,贺天含糊地回答,“莫莫想的话,我会努力的。”
                而莫关山突然不自控地想起那个笑容。
                “要怎么努力?”
                “不告诉你哦。”
                [十四]
                算是得到承诺的莫关山终于能够心无旁骛地投入学习了。他有想要去的学校,在离家很远的城市。
                筋疲力竭又枯燥难熬的日子很快迎来了终结,高考结束的那天,莫关山埋头在家里睡了好久。也许是想让莫关山好好休息,这几天贺天都没有出现。
                到了第四天,莫关山睡饱了,有了干劲,就开始找答案估分,晚上就又见到了贺天。
                彼时贺天看着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整个人沉稳不少。他听着莫关山兴奋地说着估分过程和结果,还有高考当天各种瞬间的念头,笑得温柔。
                但事实上莫关山在这个漫长的假期里过得浑浑噩噩,高三期间营养跟不上,等松懈下来时,身子就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毛病。
                生病的时候人总是脆弱,莫关山一个人躺在床上,总是格外想念贺天。
                从前他想的是那些谈天说地,并因此感到温暖。而现在他想着的却是贺天的脸,以及这一年间的亲昵接触。事情的发展不知何时开始不对劲,而他现在才意识到。
                一直以来都是贺天在主动接触他,他因为没有触感掌握不了力度,一直也都是接受的那一方。但现在想来,他错过了那么多给予温暖的时机。
                莫关山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绪,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为贺天奉上这世间最温柔的一切。
                [十五]
                “莫莫这样想,我好开心。”贺天站在床前。
                他连着好些天没有出现了,再度相遇的时候,看起来憔悴了点。
                “想我了吗?”他像往常那样问。
                “想。”莫关山也一如既往地坦诚。
                “莫莫什么时候走?”贺天已经注意到客厅里大包小包的行李。
                “后天。舅舅他们会送我到那边。”
                “小天天呢?”
                “动物带不了了,只能放在舅舅家。”
                贺天点点头。他已经高过了莫关山,站着的时候,光落在他的半面脸上,他眯着眼,看不清表情。
                “莫莫。”没一会儿,贺天喊他。
                莫关山对上那道目光。
                “莫莫,我没有提过任何要求,只有这次。”
                “可以等等我吗?”
                在虚无的梦里,莫关山忽而意识到一些再真切不过的情绪。
                “好。”
                “莫莫,你真好。”贺天俯下身,像之前那样吻他脸颊。
                而他偏过脸,让这枚吻落上了唇角。
                “会等你把它变成现实。”


                IP属地:福建来自iPhone客户端9楼2022-10-04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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