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对面隔着枣林远远的是社员家房子的后山墙，靠西是一排高高的院墙，东边是队里早先用夹板打的一溜土墙，后来中间倒了半堵，留下个豁口就成了阿莲她们出入的门。这个硕大无比的院子原来是队里的枣园，如今几十棵粗壮的枣树站在大院中，纷纷向天空伸展开它们那歪七扭八的枝杈，正值春时，树上绿叶浓荫，树下绿草丛生，枣林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色。
阿莲她们窑洞上面是村边的一条路，有人在路上跑过时，阿莲她们在窑里就能听到通通的脚步声。从路再往北去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村里人上地走过她们窑上，一低头就能看到阿莲她们在院里凉的衣服。
院外仍是枣树。靠北有面窑洞，那是自刚和其其的住处，他们窑前没有院，只有枣树，他们站在窑门前，就能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树。离自刚他们窑洞不远靠东还有间土坯房，那是他们四个人的厨房。靠西还有面小窑洞，连门都没有，里面堆放些柴禾。

阿莲回到村时自刚和其其上工去了。月月在家，见阿莲回来高兴极了。她先说了大强的事，告诉阿莲大强的媳妇家住在五里外的辛庄，名字叫杏妮。阿莲想去前街看看大强的新房。
“什么新房呀，”月月讪笑说，“大强是招到人家去的，是上门女婿呀。”
阿莲一愣，想想说：“那大强要搬到新庄去吧，那咱们以后可就不能常见到他了。”
自刚和其其下工回来，听见这边说话赶紧跑过来。一进院自刚就高声喊：“我听像大丫头说话，还真回来了。”
阿莲狠狠斜他一眼，不理他。
月月笑着说：“都小半年了，你还忘不了你那称呼。阿莲刚到，你见面就气她。”
“谁气她了，”自刚笑嘻嘻的说，“叫惯了，一时半会改不了口。大丫头，带什么好吃的了？”
“带了也不给你吃！”阿莲气恼的说。

不知何时，自刚管阿莲叫起大丫头，阿莲为这个称呼跟自刚吵过哭过，可自刚就是不改口，阿莲只好听之任之。好在除了自刚别人都不这么叫。自刚叫阿莲大丫头也没什么恶意，他这人就这德行，贫嘴薄舌的。
其其比自刚老实，他笑着问阿莲：“北京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有什么变化，还不是老样子。”阿莲说。
“我们以为你这回要在北京长住，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其其说着拿出烟。其其爱抽烟，家里寄的钱有一半都抽了。
“老在家住着可没意思了，”阿莲皱皱眉头，“天天没事干，上街也没处去，还不如回村来呢。”

听自刚喊大丫头阿莲生气，但还是把好吃的拿出来大家分吃：有半包吃剩的饼干，还有一个面包几个煮熟的鸡蛋。阿莲还带回一袋水果糖，别人都是拿一个剥了纸放嘴里慢慢含着，自刚把糖往口里一丢咬得咯吧咯吧响，像吃炒豆。
黑子跑来围着他们腿转，自刚一脚把它踢得跑出老远。
“自刚，你要干什么！”阿莲嗔怪的喊。她把黑子叫过来给它一片饼干。
黑子是他们喂养的一条小狗，因为长了一身乌黑发亮的长毛所以取名叫黑子。去年阿莲走时黑子刚抱来不久，快半年了，黑子已经长大，可它居然还认得阿莲。阿莲一走进院黑子只叫了两声，然后嗅嗅阿莲的鞋马上摇起尾巴。黑子对自刚他们非常忠实，就是招了一身的虼蚤，惹得他们屋里地上炕上老有捉不尽的虼蚤，但他们谁也没有因此迁怒过黑子。

吃过晚饭，天擦黑阿莲去看看雪梅。听月月说春节前雪梅大病了一场。雪梅就住在她们大院西隔壁小院里，院南有面窑，小小的，原来是队里放化肥农药的库房，现在窑中角落里还堆放着不少空的农药瓶子，窑里老有股子浓浓的农药味。雪梅在靠窗处用木板搭个床，一个人住在这里。雪梅性格孤僻，不怎么和自刚他们来往，在村里学生中只有阿莲经常晚上到雪梅窑里坐坐，陪她说说话。
阿莲进了小院，雪梅窑洞里点着灯，阿莲喜冲冲的叫声雪梅，推门而进。雪梅歪在床上织毛衣，听阿莲喊忙把毛衣放下直起身子笑盈盈的迎着阿莲，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回你可在家住了不少天。”
“我今天刚回来。”阿莲进窑洞就闻到那股子农药味，她耸动鼻子说，“这股味，你也受得了。”
“你刚进来觉得味大，”雪梅笑笑说，“坐一会就闻不见了。我是习惯了，也有好处，窑里没有虼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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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莲亲热的紧挨雪梅坐下，还没说话院里咕咚响了一声。阿莲吓了一跳，过去扒门缝往院里瞧，外面黑洞洞的，高大的院墙投下的阴影罩满了整个小院。
“晚上你一个人害怕么？”阿莲坐回雪梅身边说。
“怕有什么办法。要不你晚上来陪我睡。”雪梅淡然一笑。
“我可受不了你窑里这股味。要不我把黑子带来，晚上你把它放在院里，外头有什么动静它先叫起来，你也壮壮胆。”
“行啊，只要他们让你带过来。”雪梅冷笑一声。
阿莲看看雪梅，雪梅就是这点不好，待人太冷。
在北京时雪梅和自刚他们不是一伙，到村后她还是与他们合不来。其实大家千里迢迢来到这小山庄，谁还老记着过去那些可笑的事情。

雪梅生性喜欢争强好胜，在她窑洞门旁堆靠着许多家具：锄头、扁担、大铁锨……阿莲想起刚到农村时雪梅是他们学生中最能干的。阿莲这次归来见雪梅大变样，换了个人是的坐在窑洞里连工都不愿上了。听月月说，雪梅年前准备参加什么“先进分子模范事迹报告团”，到外县巡回讲演，不知为什么没参加上，回来气得大病一场，病好后再也不拼命干了。阿莲想问问雪梅详细经过，又怕雪梅不愿说，只好不提了。
阿莲坐了一会就走了，临走时问雪梅：“大强结婚你知道么，我们明天去辛庄看热闹，你去么？”
“我才不去呢。”雪梅干巴巴的说。
晚上熄了灯，阿莲和月月说了好一阵子话，月月睡着了，阿莲迷迷糊糊将要睡去，忽然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钻进了她的内衣：是虼蚤。阿莲有好几个月没受到它们的骚扰，几乎把它们都忘了。她猛的坐起点亮灯，翻过来倒过去找，虼蚤早跳得无影无踪。阿莲吹灯躺下，刚闭上眼虼蚤又回来了。她又点灯坐起找，还是一个也没抓着。阿莲发愁的看看月月，月月睡得正香，阿莲看看昏黄的油灯，想起北京家里自己那张干净温暖的小床，到这时她才真正感到又回到了小庄。阿莲困了，没心思再和虼蚤玩这种讨厌的游戏，她吹了灯，钻进被子里，很快就睡熟了。

2
清晨，阿莲和月月跟在自刚和其其身后去辛庄。路不远，有七八里路，中途要过两条大沟。小庄位于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是这里的特色，走起路来不是下沟就是上坡，往上爬气喘吁吁，往下走一溜小跑。鞋都特别费，鞋底还没坏，鞋帮不是后边开绽就是前边顶出个脚指头。这里的每条大沟都尽可能的被开垦成梯田，连上不去牛的坡坡坎坎茅草窝里也用锄刨出一小块一小块荒地，种些长不大的毛豆。
自刚和其其个头高，腿长，没走多远就把阿莲和月月甩在后面。他们像两个大兵并排而行。自刚话多，指手画脚的胡扯，其其微笑着，抽着烟心不在焉的听他说。阿莲和月月腿慢，走段路落远了还要跑两步追他们。阿莲和月月手拉手像一对姐妹。阿莲比月月高一点胖一点，可谁看见都会说阿莲像妹妹。阿莲一颦一笑总带着点憨态，月月眉目间则透着精明。两人同岁，今年二十，月月生日比阿莲大，按理说也应该算是姐姐。

月月和自刚在北京时就在一起了，在村里社员们也知道他们是夫妻。可是他们却不住在一起。
太阳升起老高，他们到了辛庄。辛庄是个大村，他们在村里问了几个人，走过两条巷才找到杏妮家。
杏妮家门口围着不少婆娘孩子，大门里人进人出煞是热闹。自刚他们挤进去，进院就喊大强。
大强听见叫从房里迎出来，他黄军裤蓝上衣换了一身新，头发新理，下巴才刮，满脸喜气洋洋。他把自刚他们让到院里一张空桌边坐下，掏出香烟让自刚和其其点上。对阿莲的到来他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到的……快半年没见了，这么巧……”
“特意打的电报呢，”月月逗笑说，“电文是大强结婚速归。”
“你今天结婚我昨天才知道，也没来得急给你准备礼物。”阿莲略带歉意的说。
“什么结婚，是订婚。”大强摇手纠正。
阿莲有些窘，看着月月说：“你不是说……”
月月向大强斜过身低声问：“你不是都搬到他们家来住了吗？”
“住是住，但不是结婚。”大强眨眨小眼睛。
自刚见她们还不明白帮着解释：“这还不懂，这叫娶媳妇以后再说，先叫过来干活。”
月月和阿莲都笑了。大强陪着干笑两声。大强说：“干活，那得看我高兴。我过来就是图个吃现成饭，再就是有人给洗个衣服。”

自刚一拍大强肩膀说：“哪个是你的媳妇，给咱们介绍介绍。”
其其一直四处胡看，这时用手一指说：“是不是那个？”
大家都顺他指的方向看去，房门前有个年轻女子在和来客说话。那女子身材苗条，短发圆脸，穿件桃红色上衣，在不是着蓝就是穿黑的人群里甚是显眼。
“哪个，你说哪个，”大强由于背她而坐，看其其往后指大回身往后瞄了一眼说，“不是，那是她姐桃妮。”
“她姐？”自刚不错眼珠的往那边看，“她姐长得满不错吗，都快赶上咱们大丫头了。”
“你胡说什么！”阿莲脸一红低声喝道。她不安的两边看看，没人注意他们。院里几张桌子都围满了人，各自大声说笑着。
有人来把大强叫走，说是个什么亲戚来了。果然从外头进来个老年人，后面还跟着个胖婆婆。大强迎上前傲气十足，直着脖子对老人笑笑，拿出盒烟用粗手指头扣出一支递过去。老人满怀戒心的打量他，接过烟什么也没说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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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人是干什么的？”月月也是胡问。
“不知道，可能是烧火的他二哥。”自刚眼瞧嘴说。倏地他回身伏在桌面上，大拇指往后一挑压低声急急的说：“看见吗，台阶上站着的那个，戴顶蓝帽子出来迎老人的，那是大强的老丈人。”
阿莲和月月伸头看，人已经进去了。
“我瞧大强老丈人不象村里的。”其其有印象。
“英雄所见略同。”自刚两根手指一敲桌边，“他到咱们小庄去，我一眼碰上马上看出来。他在外县什么煤矿上班，大强说他还是个什么掘进队长。他们一家不是这儿的人，老家离这儿远着呢，他们是全家迁来的。我是听大强说，他们是外来户，怕受人欺负，听说咱们这号人厉害，所以把大强招进门给他家顶门户。你们想，本地人哪会把闺女嫁给咱们这号人。”
阿莲和月月很有兴趣的听自刚说。其其坐在一边悠闲的举根烟卷喷云吐雾。大强走时把烟留在桌上，其其这下可随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