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陆人突袭了我们。
事态爆发时,我第一反应想起的,却是帕尔维学长的安危。
我只记得,我骑着自己的阿尼姆,不顾一切地穿行于火焰、废墟与滚滚黑烟之间,耳畔是呼啸的箭矢与炮弹。似乎有不少人死去了——我看见斥责过我的长官消失在炮弹的火焰中,亟待救治的伤员们被蔓延的藤蔓活生生绞死,我的朋友被附有恶咒的箭矢拦腰截断,内脏流淌在地上,又被仓皇逃命的人们一脚一脚踩成了血泥。
我不想管他们——我一心只想救出帕尔维学长。
很快,我赶到了地牢,战火尚未蔓延到这里。
我切断了帕尔维学长的束缚,从魔法阵中解救并治愈了希达,又迅速用魔法从灰烬中复原了学长的衣服。然而,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学长虚弱的声音——他在叫我的名字——我愕然,心脏几乎骤停。
“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我立刻明白了,北陆人拥有衍生于大自然的力量。这片森林正被北陆的入侵者们唤醒,帕尔维学长的魔力也随之而增长,才摆脱了我的拷问药水的控制。
我不敢说话。
“谢谢你……阿扎尔也来了……谢谢你们……”
帕尔维学长再次换上了我熟知的,友善的笑容。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阿尼姆的脑袋,全然不知自己的脚底板上有多少印痕,正来自于眼前这头恶兽舌头上的倒刺。
“虽、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是,可以帮我穿上衣服吗……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默默地为学长穿好了衣服,并趁他不注意,脱下自己的制服,藏了起来。
尖叫声与炮弹声逐渐逼近了地牢,于是,我搀扶着虚弱的学长,从一条只有我知道的小路逃离了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营地。
在帕尔维学长的指引下,我们沿着营地旁的河谷穿越森林,将他送到了一处北陆人的秘密据点。没有人发现我的身份,因为我救助了帕尔维学长。他们对我致以感谢,用森林的语言祝福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何等卑劣又虚伪的人,根本配不上他们的祝福。
帕尔维学长对我说,他会留在这里,等到身体恢复,还会继续保护那些来不及从战争中撤离的难民们。
我们心照不宣,这一次,也许是真的永别了。
我忍不住最后一次偷看帕尔维学长的赤脚——他换上了一双新的护踝——我回想着自己肆意凌虐这双赤脚的模样,一切恍若隔世。
告别北陆人的据点后,我骑着我的阿尼姆,在河谷中疾驰着。
呼啸的狂风与层叠的树叶使我完全睁不开眼睛,只能伏在阿尼姆的身上。我追想着帕尔维学长的每一次笑容,无论是夜幕下向往着未来的笑脸,还是痒刑折磨中扭曲的笑脸,亦或是我们最后道别时那复杂的笑脸——我分明看到其中夹杂着难以言述的遗憾、怀念与决绝。
我一个劲地流着眼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恍惚中,我发现自己早已错过了北陆人告诉我的,通向南方的壑口。
我该往哪里走呢?
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回到南陆的营地,不想再回到那个沉闷、令人生厌的地方了。
我不想再撒谎,不想再总是低着头,偷看别人的光脚,暗自思索一些见不得人的念头——我想像帕尔维学长一样,光明正大地脱掉鞋子,赤着脚全力奔走在林间,感受脚趾掠过风的凉爽。
只是突发奇想的念头——去北边吧。
没错,去北边。
向着北方一直跑,越过森林,河流,穿过千年前图兰陨灭的古战场,直到抵达阿魃沙之崖,在那参天的巨树上建一所学校,尽我所能庇护战火中流离失所的孩子们,在那里赎清我迄今为止积攒的所有罪恶与愚行。
我想代替帕尔维学长完成他的梦想。
我轻拍我的阿尼姆的屁股——也许,我现在可以稍微不那么满怀愧疚地称呼他为“阿扎尔”了——它也随我一同兴奋起来,呼哧呼哧地喘息着,脚步愈发迅猛,仿佛要将这片森林活生生撕裂一般。
面前,河谷的尽头已然触手可及。
阳光灿烂,刺得我心口疼——前所未有地疼。